富弼下朝，第一件事兒就是找歐陽修。
老兄弟突然耍這么一出，給他是徹底驚著了，真要退隱，也別挑這個時候么，你到底是哪一伙的。
去找人，人不在。
說是去城外了，約了人，好像是從關西來的一個什么大儒。
大儒？
富弼是政壇一哥，歐陽修是文壇一哥，還有誰能在他倆面前自稱大儒的，難不成是張載來了？
他也不好直接殺上門去，直接叫馬夫換了方向，去找自己的孫女婿。
小王八蛋坑的他老人家好慘，今天極為被動，玄之又玄。
年輕人不敲打一下不行，老瞎折騰，這不是為政之道。
路過科學院，老頭叫停馬車，進去瞧自己的孫女。富柔最近氣質大變，從一個颯爽英姿的紅裝俠女，變成了一個處置雷厲風行的大商人。老頭想瞧瞧，到底是什么經歷，能讓孫女有這么大的變化。
科學院每天拆拆建建，根本不像個讀書做學問的地方。
富弼也聽孫女說過幾嘴，一直以為這里都是能人名士討論學問的地方，今日一見，怎么感覺像個軍器監還差不多。
他剛過了前院，就聽砰的一聲，中院的偏院里冒出一大股白煙。
緊接著，好幾個人用抹布捂著口鼻從煙霧中跑出來，身上帶著一股燒鳥毛的香氣。
“咳...咳....”
一連跑出來七個人，個個都很狼狽，他們第一時間便跑到水槽邊給自己降溫。
其他人也從屋子里頭跑出來了，一看情形，趕緊過來詢問。
“對了，這回接近了，跟李神仙說的那種效果很像。”
“啊！你們組要成啦？實驗數據記錄了沒有，配方有沒有保存，結果還能不能復現？”
挨了崩的人一臉驕傲的拍拍藏在衣服里的皮面本子，“院長，你就放心吧。”
富弼下朝之后穿的是便服，洛陽人最喜歡的一種唐風裝扮，寬袍大袖，吳帶當風。
這里的人只當他是個來參與項目的顧問，也沒人搭理他，直到沈括認出了他身邊跟著的馬夫。
宰相他沒見過幾回，這個馬夫可是常見的，有一陣子送富柔過來的，都是此人。
安排完了事情，沈括趕緊把看熱鬧的富弼往屋里請。
富弼也不怎么著急去見孫女，他還是頭一次來科學院，倒真的想了解了解，這是個什么玩意兒。
進了屋，沈括的房子好大的空間。
前后七步，東西十步，足足比得上一個小康之家的房子大。
屋里擺著六張獨立的桌子，五張后面都坐著人，或是在巴拉算盤，或是在謄寫文字。
空著的這張就是沈括的地盤，一片亂糟糟。
地上一圈放著好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桌子上已經堆成了山，全是各種各樣的圖紙和文件。
無論怎么看，這都不像一個大師，李長安一個月數萬貫的錢，就白白扔在了這種地方么？
見老頭子不樂呵，沈括并沒有當官時的那種怯意。
要不怎么說無官一身輕呢，現在自己憑本事吃飯，連大老板李長安他都可以不用小心伺候了。
沈括介紹了一番科學院現在的運行模式，還有這幾個月的成果產出。
“迄今為止，我院已經招募研究員兩百七十九名，累積產生各類成果四千一百六十二項。邊上是有個小型展示區，我可帶富老去參觀一下。”
富弼聽沈括連句相公也不肯叫，沒來由的還有一絲絲落寞。
進了展示區，富弼第一眼就看中的是個金色的圓盤。這圓盤嵌在一個長條形的木盒子里，從圓盤后面垂下來一條擺臂，盤面上刻著一圈文字。
沈括看他在注意這個東西，走過去，掀開盤面的玻璃罩，從盒子底部拿起一個曲柄，插進一個空洞，慢慢的小心的轉了幾圈。然后，用手將錘擺撥到左邊，利落的放下。
錘擺咔噠咔噠的擺動，圓盤上有兩顆指針，有一根慢慢的轉動了起來。
“這是何物，怎大費周章，耗了這許多金子？”
沈括用手指彈了彈盤面，Duang的一聲，顯然材質很薄。
“貼的金紙，很薄的。這是我院正在研發的時間測量器具，你如今看到的是滴九版，每次上發條之后能運轉半個時辰。我們的目標是小型化，能隨身攜帶，用以計時。”
至于為什么不打造一個能全天運行的，當然是因為技術不允許，他們試制了很多材料，沒有任何一種做成的發條能蓄滿超過一個時辰的能量。
第一份訂單來自蔡京，他遵照李長安的布置正在組織馬賽和摔角，對計時工具非常稀缺。
旁邊，是另一個小組制作的競品。
一種用高透明玻璃做成的沙漏，只不過他們還沒解決沙子的問題，導致流速不穩定，兩邊的時間不一樣長。
富弼跟著沈括參觀，這回真是大開眼界，原來人類的腦子里能有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可很快他就有了一個疑問，花如此大的金錢和精力，做這些東西有什么用呢。
做成商品賣錢么，大宋一共就不到十個名城，整個天下能消費得起這些新鮮玩意的，也不會超過兩萬個家庭。
流水一般的錢砸下去，李長安這小子不得敗光家產啊。
他現在有點后悔選這個孫女婿了，這是個手指縫比耙子還大的主，根本看不住錢啊。
不對，聽說孫女小柔就是來管錢的，她也沒看住？
參觀完畢，他要求去見孫女。
這回沈括就不陪著了，他這邊已經有好幾伙等著開會的。
富弼揣著滿肚子疑問隨沈括的秘書進了后院，剛一過院門，立馬就聞到了令人淌口水的羊肉味兒。
“舅舅，好了沒有，你看我都餓瘦了！”
“切~~，你那個身形，都快趕上食鐵獸了，要是真能掉二兩肉，那也是我的功德。”
往前又走了幾步，看見一處漂亮的小木房子，里面三個人，一大兩小，正在守著個爐灶做飯。
大孩子在燒火，小胖球踮著腳往鍋里看，大人用勺子攪著里面的吃食。
這人不是李長安是誰，好家伙，把朝廷折騰了個樂樂翻，他倒在這里人間香火氣。
“李長安！”
富弼大喝一聲，提起手杖，奔著就過來了。
這一聲吆喝嚇人一跳，三個人齊抬頭，李長安大叫一聲小心。
老頭哪還顧得上他說什么，一門心思要教訓教訓這個小混蛋。哪知道，忽然眼前一黑，整個人就飛了起來。
李長安捂住雙眼，趕緊大喊：“住手，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