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憲,竇儀之重孫也。
竇儀,歷仕五朝的世家精英,大漢竇家的苗裔。
北宋建立后,太祖建隆四年,竇儀以工部尚書判大理寺事,主持編修《宋刑統》。
《宋刑統》,藍本是《大唐刑律統議》,再往前的母本是《唐律疏議》,再之前是《漢律》,再再之前是《大秦律》,再往前翻,那就到了周王朝的《九刑》跟《呂刑》。
追本溯源,一切起源于奴隸主管理平民跟奴隸的一套規則。
換句話說,管理九州萬民的一套刑律,本來是管奴隸的。
只有讀書讀到一定程度的人才會發覺這里面的關竅,所以,孔老夫子就鄙視法家的后續學說,而是以三代之治為理想,提出了一套當時沒人能辨偽的“周禮”。
春秋之際,正是奴隸制開始向封建王國過渡的階段。
奴隸制正在解體,“野人”的數量,大大的超過了國民,也超過了奴隸。
那一套用來處置“智能財產”的管理辦法,越來越跟不上時代,大變革引發了思潮,帶來了百家爭鳴。
本來,七國并存,各自發展,一處亂政苛待百姓,人還有地方遷徙躲避。
秦始皇一統天下,廢封建,行郡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人們沒地方可去了,哪里都一樣。
百家爭鳴隨著嬴政定鼎天下也徹底結束,東方世界進入了威權時代,這世界只允許有一種聲音。
秦律,就是天下之律。
而李斯最后一次修訂大秦律的時候,秦國還是個軍事奴隸國家。
根就是這么扎下來的,秦——漢——晉——唐——宋,一脈相承。
等到竇儀修訂《宋刑統》的時候,當時的人,早已經把之前的律法當成了優秀的成品素材。他們或許都沒來得及仔細想一想,之前的律法,到底是誰為誰而作。
立法的精神,到底是周禮的“教化”還是周法的“處置”。
于是,一本九成九都是前代內容的新法典誕生了,只不過是改了封面上的標題。
竇家一直在朝廷做官,最高的做到三品,最低的也有六品。
竇憲他們這一支是另類,以《宋刑統》作為本經,一直致力于對大宋律的重新修訂和完善。
從宋真宗時代,竇氏后人就不斷向朝廷遞交新的修訂條例。
到了竇憲,他本人考中了制科,成為了法學進士。只不過,他沒有當官,而是一心推廣新版的大宋律。
今天,他就是剛剛從外地講學歸來。
有人告訴他,蘇軾正在搞一種顛覆《宋刑統》的新東西。不再由官員掌握無限釋法權,判案也不能自由心證,要搞什么鄉老公議的合議制。
這還得了,要是判案不由官員說了算,不按照律令進行嚴格執行,天下不亂了套么。
所以,他棄了部眾,單人獨騎,一路從商丘趕回東京。
什么天不天才的,他不允許,有人憑借手中的權力,來玷污他心中最神圣的律法。
所以,他來了!
蘇軾素有辯才,對一個小老頭,他還沒有放在心上。況且,他答應了李長安,要演這一場好戲。
“可,明日來辯,吾暫停審判三日!”
吳沖的判決書沒有宣讀,可他比將要砍頭還恐懼。自己已經成了別人斗法的物件,事情已經完全不受控制了。
那十個陪審員里,有六七個看向他,做了一番抱歉的表情。
可事情最終還是要有個結果,許多人都在這里站了快一天了。那吳沖犯了上百條罪狀,為什么還不宣判,即便不把他當場用狗頭鍘鍘了,也要定下個日期,給人們一個出氣的的念想。
然而,蘇軾宣布,要跟大宋朝的法律世家探討一下他的新模式,然后另行宣判。
明天,想要了解大宋律法宗旨和法條闡釋原則的人,歡迎繼續圍觀。
權貴們惴惴不安,一看這汪洋一般的人海,哪還有心思明天繼續陪審,趕緊回家收拾包袱吧。
這蘇軾不是要學包青天,他是要把天都包起來。
歷史上每一個快速崛起的強人,無不是踩著舊貴族的鮮血和頭顱登上去的。
王莽,曹操,都不例外。
這蘇軾肯定也一樣,他就是要拿勛貴做墊腳石,大家趕快跑吧。
想跑?
蘇軾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每一家都做了登記,天天點卯,還讓新招募的衙役跟著。
沒有他的命令,這些人想出城都難。
再說了,一天之內你能跑多遠?名義上,開封府尹可以管的地盤很大,整個京畿地區都是他的勢力范圍。
更何況,歐陽修辭職的是樞密副使,京畿路經略安撫使的官職,還由蘇軾代行呢。
人們懷著滿腔的憤怒,咒罵著這個世道,久久不愿散去。
他們不甘心,明明這惡人的所有罪行已經被證實,怎么還要延期,肯定是有人給蘇青天施加了強大的壓力。
于是,人們自發的涌向西城、東城,那些權貴所居之地。
也并不干什么,只是排隊路過,然后往他們的門上吐上一口口水。
恥與汝等共覆青天之下!
呂工著,終于等到了機會。蘇軾剛剛回到后衙,脫去了一身官袍,剛要叫幾個小菜喝一杯解解乏。
御史中丞,呂工著到了。
負責更衣的小廝問,先生還要換新官袍么,都快晚上了。
家里屏風上掛著李長安送來的新式外套,他隨手披上,斜襟用袋子一系,完活。
這是后衙,穿什么官袍啊,我都下班了。
多叫幾個菜,呂中丞肯定也沒吃呢,正好來陪我喝酒。
呂工著摸了一天的魚,明明可以讓禁軍驅開一條道路,可他就是沒動,在邊上的酒樓里坐了一天。
觀察,也是調查的一種形式。
“子瞻好雅興,這酒聞著不錯。”
呂工著也不客氣,進了書房,直接坐下,端起酒杯就喝。
“這是壓驚酒,呂師不要笑我,今日一遭,比當年考殿試還累。”
呂工著才不信蘇軾的鬼話,作為一個精于算計的全能型人才,他對蘇軾的意圖一清二楚。
他就是在故意挑動對立,就是要積攢民眾的怒火,然后燒向朝廷和勛貴。
只不過,現在還不清楚,他最終的目的是什么。
作為洛黨的外圍人員,呂工著平時并不怎么參加富弼組織的聚會,對這個群體的政治目標也不感興趣。
他更像是一個中立派,洛黨勢大,跟著混局勢的。
“明日,你真要與竇憲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