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七天之前,歐陽修一氣之下,辭職回家,宣告退出政壇。
回家之后,剛準備收拾東西,去一趟洛陽,看望幾位老朋友??蛇€沒來得及走,一位大牛上門了。
張載,關學圣人。
大宋自開國以來,無數牛人都努力過,想要成為儒學之道上最出色的那一個。
五代失道,天下對儒學已經沒有了信心。
誰能再在天下人的心中,種下儒家的種子,那他必然配享文廟。
第一個人叫趙普,也就是大宋開國的第一位宰相。
陳橋兵變之后,他從太祖幕僚一躍成為新朝宰相,開始了他對這個亂世的終結。
一生之功,被后人概括為一句:太祖立國定天下,有趙普三分半功勞。
對于儒學的貢獻,他力主儒學作為朝廷取士的主要考察內容,并重修文廟,在地方上恢復府學和縣學。
所以,他算是大宋的第一位圣人。
第二位,范仲淹。
大宋朝第一位“文起八代之衰”的人,一個人扛起了大宋文化的首個高峰。
在政治和文學兩個方面,都極具影響力,成為了廣大士子的偶像,也讓朝廷和民間,對儒學治世再次有了信心。
他活著的時候,聲望之隆,已成當世圣人。
在家鄉徐州,在工作過的蘇州,都已經被抬進了孔廟。如果不是他變法樹敵太多,配享文廟或許早已達成。
第三位公認的圣人,大家都在努力。
經過百年恢復,儒家的傳統已經基本夯實,再無可投機取巧的地方。
想要成圣,那就必須實打實的做出讓天下信服的學問或者治世之功。
在此一道,歐陽修、司馬光、曾鞏,都已經跨入半步圣人之境,王安石更是突破元嬰期,差點飛升。
就在大家努力于“事功”之際,在一個犄角旮旯,真有一個人死摳學問,把自己推上了半圣之體。
這個人就是張載,偏居橫渠、世成張子、理學的創始人。
他創建“橫渠書院”,教書育人之際,著述不斷,獨創性的發明了“陰陽二氣論”,成為近五百年來,儒學的最大創新。
歐陽修剛收拾好東西,張載上門了。
倆人都是儒門宗主般的地位,見面意義非同小可。張載所來,只為一事,要立定關學傳人。
歐陽修作為大宋的文人之首,當個見證人,自然合情合理。
可張載說,這事兒有難度。
第一,這學生不是儒學傳人,本身的名聲都在掙錢上,學問一道跟自己其他弟子都比不了。
第二,這人有要求,不辦妥了絕不答應當繼承人。
歐陽修納了悶了,你小張同志桃李滿天下,做官的為將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選傳人還會推三阻四?
“何人如此張狂?”
“李長安!”
歐陽修說你跟我逗悶子來了,他李長安一個商人之子,一身銅臭氣,連科舉都沒參加過,怎么當你關學傳人。
“非是關學,我已將關學之路走盡,眼下有歧路在前,一為理學,一為實學。我意將門徒兩拆,一份給二程一朱,一份給李長安。”
歐陽修作為文壇領袖,對小張的學問是有細致了解的。
關學的主要理念,人生在世要尊順天意,立天、立地、立人,做到誠意、正心、格物、致知、明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努力達到圣賢境界。
核心口號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跟李長安有什么關系,他一個玩借貸的掮客。
張載表示,你老歐陽小瞧人了,自詡天下文學領袖,卻沒有發現真正的英雄。
從夾袋里掏出來一份已經發黃的報紙,上面赫然是四個多月之前,李長安發表的《圣人真偽論》。
圣人者,
為天地立心,即尋求天地至理,探求萬物變化之根要,使人去蒙昧而就文明;
為生民立命,即為人類創造福祉,使人愈加健康、安全、自由、幸福,讓普通人活的也有生命的樂趣;
為往圣繼絕學,即繼承和發揚前人智慧,拓展知識之邊界,使文明之火生生不息;
為萬世開太平,即建立制度、創造器具、編纂良法,保證文明得以不斷生長,世界持續向前推進。
“李長安此子具有慧根,必然是名教圣人,所以請永叔玉成此事?!?/p>
歐陽修心說,這是臭小子攻擊王安石那時候說的胡話,你真信?。?/p>
眼看張載已經入了魔,他也沒法再勸,各人有各命,隨他去吧。關鍵是,李長安答應了么?
張載說我這不正找你來了,他給我提了個條件。
“東京大學!”
歐陽修不明白呀,這兩件事兒也不挨著,那學校不就是個教人學習謀生技能,安置裁退禁軍老兵的地方么。
咋滴,咱哥倆要去技校當老師???
“掩人耳目之舉,居然連永叔也騙過了?”
李長安那小子干的可不是什么技能培訓學校啊,我已經去看過了,上百畝的土地上,蓋著一小座城鎮。
跟他交談之后,我已經了解了一部分規劃。
學校未來會成立兩個文、理學院,然后一個科學研究院,再開設一個農學院、醫學院。
這怎么能是技校呢,這是比稷下學宮更高級別的,研究天地之道這等大學問的地方。
李長安做的,不是做官的學問,也不是修身平天下的學問,而是真正的,研究真理通往圣人之道的學問。
這研究的,正是我們理學沒走通的。
歐陽修非常不認同,你老小子是在橫渠鎮上呆傻了吧。
這些個問題,自古以來就有,誰沒事兒研究那個啊,都是些沒什么用的杞人之思。
不過,那就不是我要在意的了。
既然你想讓我幫忙,就說一說吧,看看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給儒學貢獻什么力量。
“東京大學之長!”
“爾何不自任之?”
張載表示,他連橫渠四句真正的目標都沒有挖掘出來,實在是感覺格局不夠,新時代的潮流,已經沒有載他的船。接下來的時間,他打算重修自己的著作,把那些玄而又玄的,為了向當權者諂媚的內容全部刪掉。
以后,能在東大當個普通的教諭,就已經很滿足了,不敢奢望校長之職。
而且,普天之下,能夠引領潮流,號召天下學子轉向的人,也只有一個,就是你歐陽修。
別裝了,難道你不想當圣人么,這個機會一千年才出現一次。
一所完全不同于舊時代的新型書院,一群開拓未來先知的領路人,你就是當代孔子。
當不當?
歐陽修跟韓琦一邊大,已經六十五歲了。
古代人長壽的不多,尤其他近些年咳癥越發嚴重,時時有大去之兆,真是對現實一點興趣都快沒有了。
要不是手底下出了個蘇軾,愿意作為歐陽一門的傳人,他早就請辭回家尋么墓地了。
當圣人,這條一生都未能找到方向的路,難不成到老了,還有轉機?
此事,容我去找最聰明的學生研究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