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好奇,當即打開翻看,這一下卻嚇的不輕。
司馬家要造反!
這哪是什么《勞資法案》,這是要給窮人翻天啊,這是要掀權貴王朝的棺材板兒。
法案宗旨:為調和勞資,促進百業興盛,保障傭工、人力、女使、工匠等受雇者之合法權益,規范主雇雙方行為,特制定本法。本法遵循《宋刑統》之基本精神,并借鑒“嘉祐敕”等成例,雙方依契行事,保障雙方權益。
里面一共七十余條,詳細闡述了“契約簽訂”、“報酬支付”、“依附關系”、“權責利”、“糾紛調解”等事項。
不難看出,法案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提升“賤民”的身份地位,至少是書面上的法律地位。
王安石就是搞“立法式變法”的,對這一套非常敏感。
要是司馬康執意推動立法,這影響可就大了去了。這孩子,不會是想迎司馬光回朝吧?
不得肉體懲罰“雇員”,不得隨意克扣薪水,不得進行人格侮辱,不得無故辭退,不得強迫勞動,......
真要是實現了,上等人還怎么當上等人?
現在全大宋的“官、貴、富”,不就是靠著踩唬老百姓,才能享受高人一等的生活嘛。
你把“平民”的地位提高了,那豈不是亂了綱常。
他剛放下,司馬康來了,一見面就面帶嫌棄,大冬天的扇著扇子,嫌棄王相公身上的味道。
“相公此來,可有誠意?”
“哼...,司馬總裁的誠意呢,就是要鬧翻天么?”
兩人各不相讓,就這么敵視著。
屋里,科學院最新試驗試制的時鐘滴答滴答的走著,越發顯得安靜,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一個五十多,一個二十不到,都是一頂一的犟種。
啪,王安石拍桌而起,丟下一句“不可能!”轉身即走。
“好走不送!”司馬康也不挽留。
王安石回到官舍,趕緊召集下屬和幕僚商量對策。這法案無論如何不能在自己手中通過,肯定會成為權貴之敵。
之前,蘇軾搞了一把削弱“蔭薦舉官”,被噴成臭狗屎蘇閻王,前車之鑒啊。
一個姓江的幕僚卻極力贊同司馬康,斷定此乃邀名之舉。
他年輕,聲望剛剛崛起,沒參加科舉文試,想要正式進入朝堂,肯定需要一場巨大無比的功績。
開封地區一百六十萬人,平民占八成,這是多大的人氣。
一旦做成,司馬康一定直追李長安,成為熙寧的第二顆政治新星。
他需要名望,難道相公您不需要了么?
別忘了,我們也正是由于李長安刨根兒式的連番沖擊,丟掉了民望,才最終失意下臺,丟了執政的位置。
短期內想要重回巔峰,根本找不到出路,除非出京治理地方,可那就等于承認失敗。
司馬康的這個法案好啊,相公何不奪過來,以為自己的墊腳石呢?
老王陷入了沉思...
權貴,權貴于我何加焉!
吾之使命,是申東南之志,是引南國才智之士掌控朝堂,是打擊韓琦為首的北方強盜官僚。
干!
這買賣劃算,敵人之敵人,吾之友也。
只是,得找個中間人,自己這脾氣太沖,談崩了不好轉圜。
腦海里,有兩個人選,一個是超新星蘇軾,一個是黑洞李長安,倆人都跟司馬康關系莫逆,也都夠份量。
跟蘇軾合作,想一想都頭痛,才華不弱于自己,出身師承名望甚至稍有勝出,先不做考慮。
從箱底兒翻出來兩張破字畫,讓夫人裱了,裝上禮盒,跟李長安約茶迎仙樓。
見面寒暄,問及婚期,送上禮物,雙方氣氛融洽。
李長安拿出一封信函,是王雱寫的工作匯報兼北方治理方略思考。老王讀了,內心好不是滋味兒,這可是他的麒麟兒啊,原本的計劃里也是要當宰相的。
“多謝長安!”
“叔父不必客氣,元澤與我意氣相投,實乃知己,能助他復仇,也算是我這朋友應盡之意。”
王安石還沒反應過來,李長安報了一長串名字,各個都是北黨關系網里的中堅。
“數日之前,這些人強渡黃河,一不小心淹死了。當時,元澤兄恰逢其會,很是傷悲啊。”
嗯?老王后脖頸子的寒毛都立起來了。
都是我兒弄死的?
那姓向的可是皇親國戚,他怎么敢的啊,查出來可是九族消消樂的宿命,這孩子瘋了么?
再看李長安,覺得他臉上的笑容都變得陰險了。
“叔父,喝茶啊!”
“呃...誒...”老王手抖的,端了兩次都沒端起來。
來的時候還覺得陽光明媚呢,現在他只覺得天地晦暗無光,甚至風雷隱隱。
“長安賢侄,你好狠!”
“叔父何出之言啊,我李長安一向公平,凡是支持我的,我一定雙倍報還,商界誰不知我最守信諾。叔父,你想發財么,要不要咱們做個交易,你覺得《勞資法案》如何?”
你?
............
王安石懂了,原來這都是李長安在后面搗鬼,可能他后面還有富弼,還有更多不愿意走到臺前的人。
司馬康,也不過是一顆棋子而已。
“賢侄,《勞資法案》到底意欲何為?”
“讓人當人,讓人把人當人!”
自三皇五帝以來,世人皆分貴賤,生在王侯大夫之家,錦衣玉食,一生不服勞苦;生在百姓平民之家,艱難求活,終生不得解脫。
都是一般女媧伏羲之后裔,卻有人為主,有人為奴,更有亂世之中,以屠城搶掠百姓為樂者。
這對嗎,這是應該的嗎?
你看,我大宋四千七百萬貫的財稅,卻連京城一處養育孤貧幼子的地方都做不好,是為什么呢?
你們說倉廩足而知禮節,可禮呢?
你們儒家講仁者愛人,愛呢?
你們君子說德行高尚者治理國家,自然致君堯舜,國家興旺,就是這么個興旺么?
別跟我說困難,大宋都建立一百年了,憑什么還要百姓忍、等、苦,到底什么時候才是你們口口聲聲宣傳的盛世?
你們的信譽都扣光了,從雁過拔毛式的征稅,從三年兩決口,從禁軍無限擴張,從官員搞世襲繼承,從以奸治良,從肆意壓榨商賈,從你搶劫式的變法的時候,朝廷的信譽沒啦!
你看,你們連一個慈幼院這么小的事兒都搞不好。
不是你們的才能不足,也不是大宋面臨的困境太多,實在是你們的心臟了,不信,你問問它,還記得多少當年讀書時背過的圣人之言,少年之理想。
你配合我通過《勞資法案》,我送你一場大名聲。
否則,我也并不介意,引起一場萬民的怒火,燒了你們這骯臟的勾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