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陸怎么了,夏口、漢陽不是內陸么?揚州、鎮江、蘇州、無錫不是內陸么?
只要有大河,就可以發展內河航運。
富柔摸了摸夫君的額頭,又試試自己的,十分困惑的叫過來侍女,又摸了摸她的,“沒燒糊涂啊?”
“你忘了,咱們是怎么來的大名府?”
“坐船啊!可是官人,你瞧瞧,河北之地哪兒還有大樹,你用什么造船?”
李長安用手一指地圖,方位落在遼國腹地,“遼東有大木,參天郁蔥蔥,沒木頭咱不會買么!”
北宋慶歷八年(1048年)六月,黃河在澶州商胡埽(今河南濮陽東)發生大規模決口,這是黃河歷史上第三次重大改道。從此,下游一分為二,形成兩條分流。
北派走聊城、德州,最后在天津入海。
東流走館陶、樂陵,最后在黃驊入海。
李長安所學的極簡版歷史書中,一直把北派和東流列為前后關系,也就是1060年,黃河由北改東。
但他今天親自到了大名府,卻瞧見了一條枯水期流量尚可以行舟的河道。
只要善加修整,這就是一條天然運河,能直接聯通開封到天津的運輸型內河。
古中華兩個重要時期就是在開發水運中完成擴張的,一個是諸夏時代的涇河、渭河上游,另一個是三皇五帝時期的洛陽、鞏義。可見,從原始時期,一直到后工業時代,水運開發才是文明進步的基石。
夏天用水,冬天用冰,有了這條河道,咱開封工業,不就能跟遼國搞工業輸出了么。
一想到工農業剪刀差,一抹壞笑,不由自主的浮上嘴角。
招標,清理河道,建設碼頭,開發船運。
三天后,巡閱使府召集大名府三個衙門的官吏,宣布黃河北道開發計劃。
未來,河北開發基金將投入一百萬貫為河道治理投建基礎工業。包括鋼鐵冶煉廠、煤炭廠、燒磚廠,以及全套的碼頭建設維護技術、碼頭裝卸貨吊運系統等等。
不用等、不用看,今天就派訪遼使北上下訂購木頭的單子。
大名府作為河道開發的牽頭單位,將率先垂范,從原本的財政開支中劃出三分之一用于水運建設。
不光是北河道,還有各條支線運河,以及本地自然河道的治理。
眾官吏們又驚又喜,驚的是,巡閱使這大手筆真是開國以來所未有,比的上真宗皇帝建設陪都。
喜的是,這么多工程,都不用太貪心,只要過一過手,攢下的家底兒都夠子孫揮霍十輩子的。
無工不富嘛,當然是工程的工啦!
就是不知道錢從何來,咱大名府的收入可都是被分贓過的,總不能勒我們自己的脖子,完成大人您的業績吧。
關于這個問題,李長安搬出了“指射法”。
大宋皇帝趙頊,以及東西兩府宰相,以國家授權的方式,授予本巡閱使有三品以下官員推免的權力。
就是河北兩路范圍內,我讓誰去哪兒當官,他就得去哪兒。
禁軍咱管不了,但民官和曹吏,我就是你們爹!
聽話的,分區包片,自己領任務,限期內多快好省的完成任務,本巡閱使給你們記功升職。
扯老子后腿的,給你挑個地方,誤了工期,以怠慢政令為由,扒了你的官衣,并且奏請三代以內不得科考。
眾人無不暴汗,您真是我們親爹啊,還敢這么玩?
真拿我們當紙折泥塑的了,河北世家稱雄千年,你一個剛來的不拜碼頭,真以為人家會配合你啊。
瞧著吧,不出十天,豪強們肯定給你難堪。
李長安才不怕世家不配合,千載難逢的工程大批發,不想賺錢的肯定腦子里都是花崗巖。
等咱去給他們開個洗腦會,保教他們個個嗷嗷叫的干活。
巡閱使府聯合大名府三大衙門分發布告,宣布要開啟運河大基建。果然,下層百姓歡呼雀躍,豪強大戶則反響平平。
富柔有些擔心,問他,“官人,咱這步子邁得太大了吧?”
喝暈乎的李長安直擺手,“嗯~,這才哪兒到哪,我一沒搞燧發槍,二沒造內燃機,早著呢,扯不著蛋!”
豪強大戶們四下聯絡,拉幫結派,一反多年水火不相容的舊習。
“李長安瘋了吧,這河水不知何時就要斷流,修他姥姥個腿兒啊。瞎胡整,咱們可不能跟著他瘋。錢扔下去就是打水漂,根本沒有回報。”
其他人紛紛附和,“是極,是極!分水處除非搞出個龍口,否則北道早晚要干。”
可那怎么辦,這惡賊拿錢誘惑咱們,不干可就賺不到錢,那咱們的基金不就白買了。
氣的這些人咬牙跺腳,恨不得搞個小草人來扎一扎。
連環套啊,上當了一步,后面不想跟都不行。
果然,巡閱使在當地的“望云樓”大宴世家,并且當場宣布了“經濟附屬權”待遇。
凡是通過發包獲得建設權的,自動獲得該工程的五十年運營管理權,并且到期之后,有同價格的優先續約權。
比如你修了一處運河小支線,那么河道兩側各三十米,將成為你的專屬經濟區。
在上面修路、蓋房子、搞開發,一切利益全都歸屬于你。即便朝廷軍事用途要占用,也必須照價賠償。
不光小支線,所有運河碼頭、連接礦山的硬化路面、興修的必要防御工事,都照此辦理。
精神就是:誰建設,誰受益。
五十年經濟專屬權,這下世家們全蒙了。李長安還能賣國么?把大宋朝廷的利益拆了賣給世家?
眾人都不信,老趙家那摳的,恨不得揩完屁股都要聞聞味兒,能同意你這個?
李長安把大印一拍,不信我沒關系,咱們立完契約,我再加蓋兩府印信,皇帝寶印,一定讓你們死心塌地。
呦西,李長安,傻子滴干活!
他是不是路過黃河的時候腦子進水了,不知道設施周圍的土地才是最精貴的么,居然把這個賣給我們五十年。
有這好機會,抄他底!
“吾等世代忠貞,一定全力支持朝廷,支持李巡閱!”
消息傳回府衙,本地官僚都傻眼了。世家豪強們,你們有沒有一丁點的羞恥心,連反抗一下都不敢么?
人家讓干啥你干啥,你們可是桀驁不馴,連天子都不鳥的河北人啊!
之后,就是工程大批發。
反正都是墊資修建的,巡閱使府只負責驗收,這招標也太好干了。
一項工程有人接包,李長安再指射一名官吏進行監管,同時從河道司借取人才進行技術支援,這活就算完了。
消息一落聽,開封商人蜂擁而至。
河北佬,俺們來技術扶貧啦,想不想要日產萬斤的煉鋼爐,想不想要能不斷火的燒磚窯,想不想要能清理河道的挖泥船?
載重馬車、精鋼鐵鍬、翻斗手推車、畜力抽水泵,你需要的,我都有。
現金、債券、基金憑證,甚至礦產或者物業權證,只要你愿意交易,一切都可以用來支付。
擔心雇傭的人力得病,咱們還有醫學院開發的各種成藥,保準吃了一個個干勁十足。
不到半個月,大名府已經變得異常繁華,越來越像開封。
只是這時候,兩府催促李長安快速北行的旨意又來了。讓你去滄州給人蓋房子,你在大名府停了二十多天,真拿朝廷旨意不當回事兒啊。
不對,兩路巡閱使就是個虛名,你是真拿朝廷的官職當回事啊!
在接到第三封圣旨的時候,李長安不得不開拔了。他給世家留下一萬勞動力,還留下了一座小型金融中心。帶著大名府復興的偉大希望,沿著北河道,繼續北上。
動身之日,全城百姓夾道歡送,痛哭挽留。
李財神一定要早回啊,俺們大名府就是你的家,等你死了俺們給你立最高的墳頭。
................
從大名府出來,一路上再無阻滯。
沿路州縣供應殷勤,附近強盜遁走百里。
一日,大隊行到臨清附近,卻被一伙商隊攔住喊冤,截停了去路。
連續幾日空軍,李長安異常暴躁。聽聞有人攔轎告狀,氣的他真恨不得將人拘來打三十殺威棒。
奶奶的,真當老子是斷案欽差啊,咱也沒那個功能啊?
“夫君,你不是不行吧?”
“哪兒來的話,只是近日舟車勞頓,體力疲乏而已。你且等到臨清后歇息幾日,咱們再戰!”
富柔臉一紅,舉起沙包大的拳頭就要錘人。
“我說的是判案,夫君想到哪兒去了!”
早說啊,我還以為....以為你說的就是判案呢。“來人,將人檢查周全了,帶到近前,讓我問上一問!”
不大會功夫,近衛攙著一個國字臉的雄壯漢子過來,手腳上都被綁了一尺長的繩子,省的暴起傷人。
“你有何冤情,可放心說來!”
扮演青天大老爺,咱雖然沒那個興趣,可并不代表沒那個智商。
“你要告誰啊?”
那漢子并無功名爵位,是以只能跪著回話。加上身邊兩個兵卒看押,也不允許他平視上官。
“小民狀告臨清知府,趙懷安。他強買強賣,奪了我三百石白鹽,卻只與我一百貫,還將我的兄弟下獄判刑。”
“鹽商?”
黃巢故事未遠,那水滸傳里,晁蓋都干私鹽販子的勾當,咱這都山東地界了,地方官就不能注意點么?
小人哪里稱得上鹽商,不過是家鄉土地貧瘠,無所依靠,只能拉攏幾個貧苦兄弟販鹽為生罷了。些許本錢還是借貸的,多虧了朝廷王相公的青苗法,這才讓我們有了組建商隊的本金。
從去年開始,我們一直經營從濱州到大名府的鹽路。
咱們河北與中原不一樣,鹽價自由,所以獲利空間比較大,漸漸地,咱們也買了馬車,拉起了駝隊。
以前,一個月咱們都走不到臨清,現在若是天不下雨,一個月都能走到大名府了。
感念朝廷恩德,天下無災,河北太平盛世,買賣做得還行。
哪知道,就因為生意做的勤,卻犯了知府老爺的忌諱。說我們惡意銷鹽,拉低鹽價,讓州府少收了稅收,所以打我們的板子。
這也便罷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既然知道了,我們遵行府尊律令便是。
可他偏不依不饒,不但以一百貫的低價奪了我們的鹽,還要將兄弟們治罪,要想豁免,每人需交二十貫贖身錢。
蒼天啊,我的那個仁宗先帝啊,俺們跑一年也難攢下二十貫的余錢,這不是要人命么?
諸位兄弟家家貧苦,跟著我千里販鹽,就是為了讓家中老小支撐活命。若是將他們拘了、判了,家鄉的眷屬必將餓斃于門前啊。
李長安“嘶~”了半天,這咋這么像水滸傳呢,不是還有幾十年呢么?
叫來秘書,詢問河北地情。
錢韋中二十來年一直生活在汴京,哪知道河北小商小販的情況,更別說臨清本地的官員治理了。
于是,他到秘書處詢問,有沒有知道本土營商環境的,尤其是鹽業。
一個小女子舉手示意,“杜家世代鹽商,巧蕓對此略知一二!”
錢韋中一看是個女人,猜想對自己的地位構不成威脅,于是一揮手,“隨我來,面見大老爺回話!”
杜巧蕓應了聲,用袖子掩住笑意,放下手頭工作,跟著錢韋中來到李長安面前。
“回相公問,河北遍布軍州,乃是北防之地,故此鹽業不行榷貨之法,任由本地人自煮自賣。貴時,白鹽三十文一斤,賤時,八文、七文也是有的。往來販運,若是一次兩三千石,販運五百里,可得利潤百余貫。”
李長安很是欣喜,這漂亮女秘書還懂得不少,那以后豈不是能紅袖添香了。
可是一看到兇萌的富柔,一肚子花花腸子安定了不少。
后世沒經驗,咱也沒談過體育生,太兇悍了,滿足一個已經累斷了腰,還是過過眼癮算逑。
“你來替我問問,此人販鹽,是否存在低價銷鹽,擾亂鹽價之事!”
杜巧蕓接了令,來到鹽販子面前,一一問來。
那鹽販子看是個女人還不怎么在意,等人家刨根問底兒,對販鹽的門道懂得比他還多,不得不趕緊收起輕視之心,清清楚楚的將自己這一年多來的經商情況跟小娘子道來。
問了二三十句話,杜巧蕓回稟李長安,此人販鹽還算守規矩,并無故意沖擊鹽價之舉。
那好吧,大軍過路臨清,咱順便探一探這個姓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