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時期,德州的行政中心一直在安德縣。
在宋景祐元年(1034年),治所遷到了長河鎮。
這次遷移,與運河漕運的管理和物資集散需求直接相關,運河在經濟與軍事物流中的地位日益重要。
1004年“澶淵之盟”后,宋遼進入長期和平,德州從純粹的軍事前線,逐漸轉變為邊境貿易與物資中轉的樞紐。
隋煬帝開鑿的永濟渠是華北平原的南北交通動脈,德州正處于這條水運干道上。
南北輸送物資,特別是服務于北部邊境軍事需求的“緣邊漕運”的重要通道,漕運為德州帶來了巨量的人氣和商業機會。
近些年,除了傳統的制鹽跟皮革業,德州又發展出了一項新興產業——“德州窯”。
德州窯是座民窯,燒的東西不算精美,主要外銷給遼國和朝鮮,是一種極為務實的陶瓷風格。
窯口在南運河邊上,挨著安靜軍的西大營,也就是李長安扎營之地。
他剛一落腳,經營德州窯的商人們聞風而動,立馬送來幾套彩瓷,并十幾桌酒席。
杜巧蕓解釋說,德州本不產瓷土,以前一向是從定州、汝州販運瓷器北上。可后來兩口窯日漸精品化,價格輪番上漲,超過了遼國市場的消費能力。
不得已,德州商人才借運河從外地運來瓷土,在本地招工開窯。
但這種出口的暴利產業,一向是邊軍大將們盯著的買賣,并不好做。估計是聽說巡閱使監造貿易城,這是來打前站的,想結個善緣,以后通過咱們這里出貨。
李長安命人將瓷器都拆開擺上,挨著都看了一遍,確實以日用瓷居多。
看著像給恭候王室使用的器皿,也粗糙簡便,缺了定、汝、鈞那種獨特的藝術審美。
胎土篩的不細,骨料少,做得厚,于是便顯得笨重。
顏色艷麗卻失于流俗,不夠克制,顯得像小門小戶愛浪愛俏那個勁兒。
對比一下自己在汴京搞出來的骨瓷,簡直高下立判,一筐還抵不上自己的一支精美。
他拿著一件海碗問杜巧蕓,“這一支賣錢幾何?”
杜巧蕓近前來接過手,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躬身回答道:“兩百文以上,大人看著花色,遼人最喜菊花。”
兩百文?
“怎地這般貴,同類貨色,在汴京不過二十文,怎到了此地,價格翻上這許多倍?”
“蓋物以稀為貴也,涿州瓷粗笨難用,我朝精瓷他們又用不起,這德州窯正好。要是大人的白瓷買過去,幾貫錢一支,遼人一匹馬還換不了一套酒具。”
“你去找幾位行業翹楚與他們談談,看看到底有何需求,是否愿意上我們這輛車。”
杜巧蕓得了令,帶著數名侍衛,出了大營,來到窯廠附近。
她本就行動矚目,這一招搖,果然不長時間,人都主動撲上來了。
一間酒樓內,侍衛隔開客人,杜巧蕓領幾位商人在密室中商談。“二小姐,此次可以得報大仇么?”
商人們群情激動,一個個咬牙切齒,滿臉期望,想從杜巧蕓臉上找到一個確定的答案。
可他們失望了,杜巧蕓自己都沒出路呢。
原本杜家叛出安靜軍,轉投韓琦,就是為了拿到朝中重臣的支持,回來一雪前恥。
可惜,韓宗彥霉神罩頂,進汴京還不到兩個月就被李長安給耍了,從此扣做人質,一點要翻身的跡象都沒有。
杜巧蕓巧思妙計,這才脫身,重新投入李長安門下,就是為了有機會重回德州。
他們這個商會,原本在三大產業都有份額,是本地勢力中第一流的存在。可惜去年夏天一場大水,災倒是沒怎么樣,可趙叔皎又是讓他們參與救災,又是讓他們捐獻的,事后還派人來擠兌哄搶產業,愣把產業奪去不少。
現在這幾口磁窯,就是杜家商會僅存的買賣了。
“我有一計,眾位叔伯聽一聽,若可行,當為諸位引薦李巡閱使!”
現在她是李長安的秘書,眾人還有什么可遲疑的。再說,不投靠也不行,趙叔皎逼迫日緊,不投就得撇家舍業了。
“愿聞!”
杜巧蕓的計策就是當“皇商”,接受蔡京的注資。這次李長安北上,所有隨軍商家,背后都有趙頊的支持。他令蔡京拿出兩百萬貫現金,用于宋遼商貿業務的開發。
只要成了“皇商”,那趙叔皎再搶奪,咱們可就有地方打官司了。
蔡京既是趙官家的人,也是李長安的人,李巡閱最為護短,買賣出了事兒他不可能不管。
甚至,我們的目的,就是讓趙叔皎來搶。
明日只管放出消息,就說咱們旗下幾口窯已找到了新商路,再次開拓遼國業務,看他的反應。
此時,德州城,都監府歌舞喧囂,一派奢靡淫樂。
自從得了文彥博文相公的看中,趙叔皎的升官簡直可以用一日千里來形容。他本是趙光美的四世孫,連個爵位都沒有的人,只能充軍河北鍍金,希望有一天能吃上宗人府的鐵桿莊稼。
可這一混就是七八年,盡管虛職越來越高,認識的朋友越來越多,卻始終得不到上官的提拔。
一是德州畢竟二層防線,沒有戰事,想立功只能拼陣圖訓練。
將軍們腦子抽了也不會搞這個,有兩口飽飯吃,攢著體力種地、修路、燒磚不好么,訓練殺敵技巧有什么用。
第二條路,作為都監就必須抓敗壞軍紀的壞分子。
但凡他敢彈劾誰,估計奏章都出不了德州,被彈劾的丘八就提著長刀上門了。
從仁宗朝干到新帝登基,終于,讓他等到了機會。
黃河泛濫,滄州決口,德州也大水漫灌,本地需要有人主持救災。
當時德州的新任知府是從永興軍調過來的,從來就沒見過洪水。更別提地界不熟,與本地駐軍還有點大戶并沒有拉攏好關系,使面子都使不出去。
沒辦法,文彥博親自過來的,指揮了一陣之后,發現這位“王孫”尚可一用,于是提拔到了都監的位置上。
他能當任,實在是有賴于這個身份。
太祖玄孫,無論是百姓軍卒,或者大戶權貴,一聽這個都給三分面子,所以組織起來就顯著順暢。
從那以后,他是權威日隆,野心驟大。
前三十多年過得苦啊,本來太祖一脈就過得不咋地,他還是旁支的旁支,庶子中的庶子。
一朝得勢,補償心理就開始作祟了。
絲綢錦緞咱得穿、山珍美味咱得吃、美女佳麗咱得有,金銀財寶咱得足。
短短不到一年時間,老哥刮地三尺,差點把德州城變成他的私宅。
這么說吧,賣大糞的路過他家門口,都得丟下一桶當上供。就這么個人物,哪能把李長安放在眼里。
你是富弼的孫女婿,我還是文相公的干衙內呢。
巡閱使的拜帖已經收了,他卻沒空理會,只管喝酒聽曲兒。
一曲奏罷,貼身丫鬟過來斟酒,被他一把摟進懷里,兩只大手攀住木瓜,一頓揉搓。直把丫鬟肉的臉紅耳熱,嬌喘連連,這才松開手,被人喂了一杯酒。
師爺上前稟告,說巡閱使大軍采購,令城內物價漲了兩成,民生哀怨載道,咱們是不是催促李巡閱早日啟程啊。
文彥博跟富弼倆山頭,大家各為其主,還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于是,師爺寫了書信,趙叔皎蓋了印,命人送到了巡閱使的大營之中。
“哦吼,我還沒歇上一天,居然趕人?”
富柔拿過來一看,卻是一首詩:
莫戀衾枕暖,啟窗迎星芒。
雞鳴催行色,月落染秋霜。
舟輕江流急,山遠客路長。
男兒志四海,何須嘆故鄉?
這確實是攆人的,沒說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就很好了。
怎么辦,還指著他疏浚河道,打通宋遼商貿的最后五百里呢。這家伙到底是有多不得已自己,怎么連見一面都不肯。
不行,德州太重要了,付出點代價也必須拿下他。
他不是把持了本地鹽業么,來,送他一套最新的白鹽提煉制作技術,先示個好。
富柔卻不同意,她說這種驟然而發的人,往往微微兒不壞的。你示好,他還以為你怕了呢。
咱們就得強龍壓過地頭蛇,先給他一嘴巴子,再塞個甜棗。
“娘子,計將安出?”
“閱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