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漢江兩岸沉寂無聲。
江水平緩南流,幾艘小船吆喝著守碼頭的工人,小心的靠了岸。
這工人睡的正迷糊,忽然見來了一群人,還以為哪家的公子出海游玩回來晚了。也不敢多說什么,讓系纜就系纜,讓引水就引水。
只是忽然間一抬頭,黑暗里居然涌出來一座山,那巨大陰影籠罩了他,嚇得魂兒都丟了三條。
媽呀,是妖怪,是白頭山的妖怪來了!
跑了兩步,回頭定睛一看,那妖精頭上長著巨大的獨角,獨角兩側有一長排的眼睛冒著火。
此時只恨爹媽給自己少生了兩條腿,連滾帶爬,一溜煙他就往城里跑去。
“誒,人呢?”
小船靠了岸,卻不見剛才幫忙的工人,喊了兩嗓子,自己也心嚇了一跳。
媽耶,不是漢江有水鬼吧,剛才是誰跟我答話?
李長安一行人從開城到平壤,從平壤又來“南京”,誓要把黃金之地的故事講遍高麗全國。
南京,即首爾,首爾即漢城。
高麗趁中原動亂無暇北顧,終于瞅準機會一統半島三國,成為了歷史上第一個統一全島的文明王朝。
他們本以為能借此躋身大國呢,沒想到邊上又出了個契丹。
騎狗的當然打不過騎馬的,幾番征戰,不得不退回了祖宗之地,關起門來對遼稱臣。但他們始終認為,自己已具漢統,乃是徹徹底底的文明之邦。
故此雖向遼稱臣,同時對宋也建立了宗藩關系。
這事兒在高麗內部造成了分裂,一派叫做事大主義,也就是如今的開城派。他們堅信,高麗的王命已失,想要競爭中原的皇帝大位,只能悄悄的藏在心里了。
保存火種,誰大就臣服誰,暫且做一個邊地中華就可以了。
還有另一派,他們是深受漢唐文化影響的高級知識分子家族,也就是漢學派。即便在國內,他們也使用漢姓,漢字,用儒家的習慣給自己取名,取字。
事大主義的開城派更符合當下的政治氣候,國王也愿意用他們來糊弄遼國的監察。
漢學派受了冷落,直接舉族南下,慢慢就轉移到了漢江。
這座城市有點像“建康”,是由一堆失意的文臣所建立的,想要恢復舊日榮光的夢想城市。
下了船,點齊火把,李長安命人前去城池叫門。
這鬼差事歸屬于巡閱府第一參軍,東南錢家這一代的翹楚之一,錢韋民。
小錢同志沒怎么坐過船,之前在渤海灣另一側風平浪靜,勉強可以硬撐。到了高麗海岸,浪高八尺,船如篩簸箕,暈船暈倒想跳海。
吃也吐,喝也吐,好不容易上了岸,還要摸黑去給李長安探路。
“嗐,何苦來哉呢,早知道就該留在貿易城!”
漢城離著江邊還有好幾里呢,如今城市不大,主要供貴人們居住,更多的功能是防賊,也就是防新羅和百濟的遺民。
錢韋民帶著一隊人打著火把,遠遠地就被城墻上的守軍發現了。
“大...大人!就是他們,妖...妖怪!”那個守碼頭的工人上下牙齒打架,又回想起了那座山一樣的怪物。
“擊鼓,響號,準備迎敵!”校尉立即下令。
咚咚咚......嘟嘟嘟嗚嗚......
大半夜的,把錢韋民嚇了一跳,差點沒崴了腳。他娘的,高麗棒子搞什么,歡迎也不至于現在就搞,我只是來通知一聲。
到了城下,報出姓名來路“我等乃是天朝上國使臣,大宋的河北路巡閱使,路過此地,特意來與高麗進行文化交流!”
高麗的上層階級都會寫漢字,不過對于“華音”就未必了。
華音他老變啊,從漢朝開始一直流變,最早學的華音就是現在高麗王族用的“正音”,可惜天朝自己都聽不懂了。
城墻上嘰哩哇啦一頓叫嚷,錢韋民也聽不明白,只能吟唱了一首唐詩。
“金花折風帽,白馬小遲回。翩翩舞廣袖,似鳥海東來?!?/p>
這首詩由古今第一才子寫成,也是關于高句麗最出名的一首,他用唐音讀出來,就是表明自己的身份。
城上校尉聽了,嗯?這也不像賊匪啊,新羅百濟有這樣的才子,能做出如此華麗的詞章?
去城里公家請了位白衣學士,帶到城頭,讓他與外面的人對詩。
大半夜的被人從夫人的被窩里叫醒,哪兒來的詩性。即便是真有,也要沐浴更衣,香茶絲竹,否則豈不是辱沒了文學。
但既然來了,要是不張口,豈不是在大頭兵面前落了體面。
想了一想,他張嘴吟了兩句:“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城下那人想也不想,立刻回道:“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快,快放我下去,怕是有賢才來投奔王庭了!”那白衣學士吵吵著要坐大筐下城,一點也不怕黑黢黢的晚上把自己摔死。
“先別忙了!我家巡閱使今天在碼頭留宿,明日再見!”
也不管城樓上什么反應,錢韋民轉身就走。不是怕別的,他聽見老虎叫了。
我滴個乖乖,想我青春年少,連老婆還沒娶。本想著跟隨李長安混個歷史留名,這可倒好,大半夜的遇見山神爺了。
回去休息不提,第二日,天剛露白,南京城大門洞開。
經過一夜的商討,南京文人們已經判斷出了歷史大勢——宋國要支持漢學派了!
二十幾家士大夫家族,全都換上了華麗的“唐裝”,一早上趕奔碼頭,前來迎接天使。
李長安也起得早,不早也不行。
一個貼身助理,一個私人秘書,這倆無底洞一醒來就上下其手,實在吃不消。
聽說高麗大臣們來拜接了,趕緊穿衣脫身,叫人拿出官憑文書,以及要進行贈送的各種文化典籍。
為首的是文宗王徽的副相,文臣豪族李家的李誠李嗣源。
按照封建規格,高麗王在大宋相當于郡王,其下官佐,等同于中原藩王部下。李嗣源雖然是副相,可在正牌的河北路巡閱使面前,卻不得不做低姿態。
李長安不講究這個,咱是來傳播文化的,弄那些惡心人的等級禮儀就沒意思了。
還是按照邦國交往來算吧,平等互利,各自表述。
看了官憑文書,又聽佐吏(錢韋民)介紹了,眼前的大官居然是天朝皇帝的私友,超級文化明星蘇軾的異姓兄弟,大文人歐陽修屢次公開贊賞的新晉青年才俊,大宋宰相的親孫女婿,整個東京最有錢的財神爺。
李嗣源趕快側過身,抬袖子遮住臉。
“自慚形穢呀,這幅面貌,簡直怕污了李大學士的青眼!”
文人的道道兒李長安也不懂,他自始至終都沒玩過上層階級的套路,平生就只會用錢砸人。
“來,送禮!”
咔咔咔,一隊士兵抬著四車書過來,那上面最顯眼的就是“蘇軾全集”。要是蘇軾看見了肯定炸廟,我又沒死,也沒說封筆,哪兒來的全集啊。
李嗣源身后的世家們已經兩眼放光,如獲至寶。
要知道如今衛生條件差極了,出一趟遠門,可能因為一次風寒就會喪命。即便身為貴人,他們也不敢輕易去一趟宋國。
想要得到大宋最新最美的文章,那就只能依靠每年四次的朝貢貿易。
可商人們又不傻,拿了書籍回來頂天得一點賞錢,還得感恩戴德的磕頭稱謝。不如帶絲綢和瓷器,掙錢也硬氣。
“如此重禮,下國之人,感激涕零!”
蘇軾的詩集,一定要用等重的黃金來支付,這樣才顯得我們高麗重視文化。
李長安在眾人的極力邀請下帶著部下進城,順便參觀了高麗文宗的行都,看了敬天寺石塔,吃了當地最有名的食物糖米糕。
“一幫窮鬼,也沒見過好玩意??!韋民,讓廚子賣把子力氣,好好漲漲咱們大國威風!”
美食文化也是文化,一個用石頭做烹飪器具的民族,你們是不是對工業路線采取了寫文章的思路啊,拐哪兒去了。
上午,大家交流文化,交換禮物。
中午,大家交流美食,主要是李長安來展示,高麗人來贊嘆。
這廚師是他從東京一路帶過來的,很多新奇的菜式只有李府才有,連富弼都不一定見過。
煎魚,最簡單的一道廚藝,這個就超出時代了。
蛋白質在豆油的高溫下發生變化,香味瞬間騰空而起,飄滿整個大堂。
魚,可以生吃,也可以烤,還可以煮。
煎著吃,他們還是頭一次看到。鐵鍋,油脂,魚排,這三者都超出了他們的日常,結合在一起迸發出來的美拉德反應,更是平生難得一聞。
后世人若見了,一定會罵李長安奢侈,巴掌大的一條銀刀魚,居然只取中間最肥最厚實的一塊,其余的都喂狗了。
一人一塊兩寸長的黃金煎帶魚,放到奶白色的輕薄瓷碟中,上面還點綴一小片薄荷葉。
“雅,中原上國,太雅了!”
吃的雅,這瓷器更雅,即便整個南京,也找不出一件堪與眼前瓷碟媲美的器物。
炸帶魚完了,還有文思豆腐羹。
這玩意更嚇人,看著廚師一片鋼刀噸噸噸都沒走道兒,一會功夫,居然把一塊軟糯的豆腐切成了細絲。
蔥花,羅勒,胡椒面,雪鹽,用滾燙的雞湯沖泡,豆腐絲在熱湯中翻滾。
鮮美的滋味兒從鼻孔灌入肺腑,讓人瞬間又漲了幾分食欲。
一羹匙下去,燙的感覺舌頭都要失去知覺了??稍綘C越鮮,只覺得就是舌頭沒了,今天也值得了。
第三樣,鐵板烤海鮮。
提前腌制好的蝦蟹、八爪魚、各種蛤蜊,還有海腸之類的雜物,一起倒在滾燙的鐵板上。唰一聲,煙氣騰起,帶著滿屋沖鼻子的鮮味兒。
這把可把他們吃美了,原來海里的東西能做出如此美味,以前光水煮清蒸了,一點滋味都沒有。
宋人真神奇啊,俺們不會吃的東西,居然變成了舌尖至味。
要是他們走了,豈不是這輩子要日夜思念今天的味道,想一想,人生太長也不是件好事啊。
年輕人雖然沒吃到,但他們坐在邊上,卻有另一番想法。
我還年輕,要找個機會跟著宋朝的大官去學習,那將來豈不是前途無可限量。宋國要支持漢學派,就是看好我們年輕人啊。
想到此處,不由得心潮澎湃,看李長安的眼神如同分離許久重逢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