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的提問,帶動了大家的思考。
資源有限而繁衍無度,一旦安定,每過幾十年人口就要翻倍,最終就會導致人人貧困,人人相爭。
誰不知雞犬相聞的田園主義聽起來誘人,可能實現么?
一對健康的夫妻,從十八歲開始生育,一直持續到五十歲,一生中可能會誕下超過十個子嗣。
本來衣食無憂的五十畝田,就會變成難以戶口的每家幾畝田。
不把多余的人口消耗掉,最終就會演變為內部爭斗,赤貧之下亂世降臨。
怎樣才能打破這個循環呢?
控制生育么,人到了一定年紀或者生育了足夠的子女后,禁止他們同房?
可這與多年來“多子多?!钡牧曀紫嚆#胍まD這樣的觀念,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可為。
生的多,活下來的總要分配資源,沒有生存資源,那就只能去搶,去搶就會引發混亂...
無解,這事兒無解!
李長安踱步一圈,重新回到大殿中央,再次換了一張圖。
一張粗略的,但是范圍遠超大宋的地圖。
人們不能理解的是,這藍色的部分是什么,為什么占據了那么大的地方。我大宋萬里,怎么才如此小小一塊。
吐蕃有這么大么?
契丹有這么遼闊?
那天竺居然與我遠隔重山,連海商之路都不通,真想不明白當年大唐是怎么要遠征天竺的。
“天下全域圖,匯總一千多年來各國海商航路圖,拼接合集而成。你們老覺得天下就這么大,宜居的地方就這么多,不是北方苦寒,就是南方瘴癘,要么就是黃淮泛濫。
事實是,世界廣大的很,我們文明人才占了世界的很小的一部分?!?/p>
他指著一片有大宋那么大的一片藍色,“這里叫做地中海,也是人類文明的搖籃。在這,相繼崛起了四代文明,曾經創造了包括天文、農歷、水利、物理、數學、哲學等多門科學學科,極大的推進了人們對世界的認知?!?/p>
“猜一猜,這些文明現在怎么樣了?”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配合李長安當這個傻子。
不問可知,下場準定不好,要不大宋百年,怎么可能不知西方有文明之邦呢。
“都早夭了!”
早夭?
這個詞一出,很多人臉上都出現了不解。一個文明,一個民族,怎么會用早夭這個詞兒呢。
“長安,你涉獵寬廣,還是為大家介紹一下吧?!?/p>
作為本次議會的主持人,歐陽修代表天子出席,他可不想看李長安在這賣關子,別光搶風頭,忘了你對天子的承諾。
樹立一個新的勢力,一個能與士大夫相抗衡的勢力。
“如果你們關注汴京翻譯社的新書,西方歷史簡明介紹該看過吧?”
大伙略微低頭,輕輕的搖晃腦袋。
今年是什么年頭,大爭之世啊。本來要有正式科舉的,又趕上富弼跟韓琦爭相,天子跟太皇太后爭權。
每個有理想的人,都在竭盡全力為了自己的前途而奮斗,哪有時間關注什么西方書籍。
“那我就再重復一遍,四代文明分別是四千五百年前的古埃及,三千五百年前的古巴比倫,一千六百年前的古希臘和古羅馬?!?/p>
話音未落,眾人已經開始嘀嘀咕咕起來。
四千五百年前,比大禹還早?
我們的王政還沒建立,西方野蠻之地,已經有人建立王國了?
李長安在地圖上一點,指著一條河的入海口,跟他們介紹起來。“人類走出非洲,建立的第一個落腳點,也是所有文明的源頭?!?/p>
盡管在場的人心里都習慣了以華夏為尊,一直認為炎黃便是神話時代后最先進的文明。
可大宋的傳統便是謙虛,經過五百年動亂,誰也不敢稱自己代表絕對真理。
“觀星術,天文歷法,農時節氣,水文觀測,在四千五百年前,這里的人掌握了潮汐規律和谷物的馴化......”
李長安在上一堂人類文明史的課程,聽課的大多是這個時代最聰明的腦袋。
他沒說什么正統,也沒有在意天命,只是從人類對自然的理解和運用角度,給大家闡述人類是如何從原始時代向前進步的。
古埃及講完,他又開始介紹兩河文明。
怎么,一條大河講完了,接替的是兩條大河,之后呢,難不成人類都有一條母親河?
兩河文明,也就是古巴比倫,最大的特點是谷物的馴化導致糧食成倍增多,可養育的人口,以及非農人口增加了。
更多的人脫離農作之后,變成了工匠、藝術家、思想者。
他們曾在沙漠中建立了恢弘的建筑,寫下了華麗的詩篇,創造了文字、語言還有工程學,以及復雜的農業。
直到大西洋季風環流改變,那里再沒有豐沛的雨水。
有人想到,這兩河,倒是像咱們秦川。渭河與涇河,同樣是哺育了秦川人的母親河,大秦因河而興,因河而衰。
原本的沃野千里,隨著貪婪無度的開發,已經變成了八百里黃土了。
滄海桑田,世事無常,果然人不能與天爭。
可李長安接下來講的兩個故事,又完全推翻了他剛才的想法。
古羅馬與古希臘,完全是由人來主導的興衰。因制度而興,因制度而敗。
希臘敗于城邦制,過早的民主,使得他們喪失了發展出強大聯合防御的機會,最終被野蠻所吞并。
羅馬之敗,敗于貪婪。
羅馬被稱之為大秦,正是因為他與暴秦一樣,脫離了實際能力到處遠征,最后被新加入的部分,撕裂了帝國。
司馬光想到的不是秦,而是唐,現場大多人也一樣。
秦太遠了,但唐韻猶在,大家知道唐是怎么由盛而衰的。
貪婪無度,統治集團毫不在乎民間的感受,一門心思的享樂和攫取,最終逼得野蠻的邊疆反抗,推翻了帝國的中樞。
四個文明講完了,大家投去探尋的目光,等著李長安說出最后的結論。
結論就是,“一個擁有地理局限的文明,很難長大成熟,無論經歷過什么樣的輝煌,大概率最終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早夭?!?/p>
想要完成自己的成年禮,就必須跨越最虛弱的“青春期”。
從舊文化,舊體制里長出來的新芽,必須得到呵護跟扶持。讓他成長,讓他開花,讓他有一天能代替老一輩。
不能再遵循舊道德的“食子文化”了,養兒防老、子孝孫賢、承歡膝下、臥冰求鯉......
從論語就開始講的小杖則受大杖則走,本質上就是對下一代的剝削和虐殺。
一切都要聽老輩子的,以尊老敬老為榮,以獨立自主為恥。
如此這般,新一代永遠長不大。
沒有成長進步的下一代,文明只會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看看吧,從春秋到現在,我們還跟古人用著一樣的農具,一樣的耕作方式,一樣低產的糧種。
上千年了,立幾根木頭,上面搭個屋頂,我們連一個新的建筑形式都沒有發明出來。
更別說文化了,誰能告訴我,有誰敢自信的站出來,宣告他已經超越了孔孟先賢?
沒有,一個都沒有。
所有人都在窠臼里,因為大家覺得世界有限,與其把精力放在開拓上,不如進行內卷,只要比同行高明就能過上好日子。
對于好日子的想象也極為有限,不過是多吃幾口肉,多喝幾杯酒,能不被欺負,最好當上人上人。
現在,我來告訴你們,世界上還有超過六成的土地沒有被開發。
有廣闊的巴西雨林,潘帕斯草原,一望無際的北美大平原,以及動物多到吃不完的南澳大島。
走出去,去探索,去發現,去占有,去做那些這里不讓做,你卻想做的事情。
世界沒有盡頭,只有流著蜜和牛奶的天堂。
與其在大宋這鍋已經熬爛了的粥里打滾,不如我們眼光向外,一起合作分臟,去開拓廣闊的未知之地。
而這,需要一個商業的世界。
只有商業的世界,才能支持這種高風險的行動,才能快速籌集資源,打造一個冒險者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