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百姓是有特權的,往上倒三輩兒,誰家還找不出來一個“開國元勛”呢!
只不過,是哪個國就不一定了。
大家不是軍屬就是眷屬,最少也是支持過東京政權的老粉兒。
別的城市,老百姓身上的苛捐雜稅多如牛毛,想要優免,只能祈禱家里出一個讀書種子。
咱京城可不一樣,因為有一項別的城市居民沒有的義務——為皇家當群演。就是每當朝廷有什么需要排場的時候,老百姓得裝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三呼萬歲,配合著演出一個大宋盛世。
這個勞役能頂很多事兒,畢竟也算是當過皇差了,趙家人也不好意思苛待“國人”太甚。
但熙寧三年這個秋天,老理兒不頂用了。滿街的生面孔官差揮舞著棍子,跟生搶一樣,把好好的日子攪了個雞飛狗跳。
宋老三如今已經是碼頭工人協會的首席副會長。他一早上早早起來去安排上工,剛出門不到三百步,被不同的差人攔著要了五回錢。
“日恁娘哩!”
一生氣,他直接脫了外套往腦袋上一纏,又恢復成了住在城外的那個苦力漢。
出了城,直奔碼頭,一路上他就覺著氣氛不太對,人們怎么都跟自己一樣氣沖沖的呢。
也是,誰一大早被搶了,還能樂出來咋滴?
到了會部,不同往日,大家沒有急著開工,卻在院子里爭競起來。
“憑什么,仁宗爺免了幾十年了,憑什么他們說收就收!”
“就是,就是!不能收,不給!”
擱這聊啥呢
他湊過去一問才知,原來是戶部重收人頭稅啦。家里老人不過六十的,孩子過了十二的,每人都要繳稅。
“人家說了,仁宗爺免的是農人和工商。咱們這些城里賣力氣的,不給朝廷繳稅,那就是占了天下人的大便宜。”
“我日他姥姥,誰說的!”
群情激憤,人們越吵越兇。
作為會長,他得控制局面,慌忙站到場子中間要把勢頭壓下來。
“天不還沒塌呢么,塌了也有司馬會長頂著呢。都別鬧,現在是上計的重要時候,別耽誤了大事。我這就進城找會長去,一定:給大家問出個交代。”
他心說好險,幸虧剛出城的時候把好衫子脫了,否則兄弟們看自己穿著兩貫錢的褂子,那還能看得起自己。不行,不能再在城里住了,脫離兄弟太久,這位置坐不穩。
進屋喝了口水,緊又往城里跑。
跑到總商會一看,這邊更熱鬧,門前圍著幾百人呢,吵吵鬧鬧的,一看全是商家。
“會長什么意思,搬去新城,那有錢人都不去,咱們的買賣開給誰?”
“不行不行,這不是強買強賣么,莫不是會長跟李財神是兄弟,故意給我們設的局?”
………………
一群人進不去門,就在外面碎碎叨叨的亂猜測。
不長功夫,大門開了,司馬會長背著包袱,一幅要搬家的樣子。
誒,真走?。?/p>
“諸位,自今日起,咱們工會總部遷到新城了,以后第一街見!”
誒誒誒……別走啊,咱們還有話要說呢!
工會干事們搬箱子的搬箱子,摘牌匾的摘牌匾,井井有條,仿佛演練了許多遍。
兩刻鐘不到,總會的家當都裝上了馬車。
最后時刻,司馬會長親手刷漿糊,貼上一張搬遷告示。
“自熙寧三年十月初五日起……”
宋老三幫著裝好了東西,這才有臉湊到會長邊上,一臉忠誠相。
“會長,兄弟們不想交人頭稅,鬧得兇,咋個整?”
“怎么個兇法兒?”
“就是吵,怕耽誤了生上計!”
司馬康冷哼一聲,斜眼瞪了宋老三一下,嚇得對方腿兒都哆嗦了?
“怎么?兄弟們認你當頭兒,你屁股倒坐到他們腦袋上去了?”
宋老三哪里敢認,立馬扇了自己兩個嘴巴,表示肯定是早上回籠覺睡糊涂了。
表示自己也是支持兄弟們的,這人頭稅仁宗爺免了,絕不能再交。
可是,那怎么辦呢?
挑動兄弟們鬧事兒,自己可是被官府備案了的小頭目,到時候官差索拿案犯,頭一個就是自己。
司馬康背著包袱跟著馬車,一路走,一路上有人加入,漸漸的匯聚成一條長龍,從東三條一直延伸出東城門。
很快,朝廷驚動了。
這人不是要造反吧,帶著人去落草立山頭?
皇城司一炷香之內匯報了二十次,趙頊都煩了!
“去干點正事兒,看看你們媳婦這會兒有沒有偷漢子,別老整些沒用的!”
這回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
樞密院里,韓琦悠閑的跟人下棋,盡管身邊一再有人請示匯報,他卻全當做耳旁風,一個字也沒往心里去。
管不了嘍,晚嘍!
大家都瘋了!
士大夫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體面!
讓君王高坐龍庭就能執掌天下,手不沾血就能開疆拓土,不勞心費神就可以享用這世間最美好的東西。
殺戮,貪婪,都得藏!
你要是齜牙咧嘴,青面獠牙的上街生奪硬搶,那人家士兵們不會么?
無非就是咱們能粉飾太平,能把壞事兒說成好事兒,能讓魔鬼變成天使,讓血淋淋的真相變得溫柔。
兩府管不了百官,百官控制不住吏員和衙役,這還叫什么朝廷。
韓琦的失落是從肉體到靈魂的,他為了北人的崛起奮斗了一輩子,希望把這個孱弱的朝廷,恢復成盛唐景象。
也不知道是天不遂人愿,還是自己德薄撐不起這么大的功業。
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一個青衣小帽的小廝來到棋盤前,看了兩眼,從盒里抓出來兩子,一起下在了黑棋最后的氣口上。
嘿,會不會下棋啊,這不把自己堵死了么?
韓琦抬眼觀瞧,一愣,韓宗彥?
他激動得眼前一黑,差點就此訣別人世。皇上終于肯放了自己兒子了,我韓琦又有后了....
平天下、治國、修身,這輩子他都做到了準圣級別,就差這個齊家,要是連兒子都保不住,說不定自己將就此湮滅在時間長河里。
“兒...”
韓宗彥一個眼色,讓老爹的話吞進了嗓子眼。
隱秘處說話,兩父子時隔一年零兩個月,又重新能相見了。
“父親,回相州,天下就要亂了!”
韓琦一輩子聽過無數聳人聽聞的鬼話,他之所以被人稱為韓老虎,膽子大就是其中一個原因。
天下大亂,亂不了,咱大宋疊床架屋,連造反的響馬都能收編當禁軍。
韓宗彥接下來的話,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兒子也許真的長大了。
“士族侵奪君主之權,宰割天下以肥自身。李長安要做的,就是把國家身上這條螞蟥摘下來。父親覺得,他們肯么?”
他一愣,兒子的屁股怎么歪了,咱韓家可是世代豪強,你說誰是螞蟥。
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你覺得會打起來?”
韓宗彥鄭重其事拿出來一份小抄,上面是打著格子的一篇文字,看樣子是關于什么局勢的記錄。
“這是?”
“戰略部推演,不出三月,十八路將處處烽火,士族絕不會甘心讓出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