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猿相揖別,人進入了部落時代。
在一開始,任何人之間是沒有高低貴賤的,每個部落居民都有自己存在的作用,所有人都必須平等的面對死亡。
死亡的公平,就是最大的公平。
饑餓、洪水、猛獸、疾病、戰斗,每一樣都會要人性命,不論你是頭領還是嬰孩。
隨著部落的擴大,職能逐漸分化。
有負責統籌的酋長,有負責捕獵和戰斗的勇者,有負責養育的女性,有負責教導下一輩的老人,.......
獵物有了剩余,可以馴化作為長期儲備,野果麥粟可以保存,能熬過冬日。
酋長作為統籌者,獲取了分配物資的權柄。
他鼓勵為部落戰斗的男人們,給他們更多的食物,讓他們擁有更多的交配機會,這樣才能保證部落的強大和長久。
他不得不壓制女人和老人,讓他們吃更少的食物,像財富一樣被保護起來。
沒辦法,部落競爭,人口儲備就是最強大的武器。
經過漫長的演化,部落相互結盟、聯姻、吞并,最終建立了國家。
酋長成了國王,戰士的頭領成了將軍,戰士們成了國民,女人和孩子們成了附庸,老人們成了累贅。
城邦時代開始了!
有了安定的老巢,有了充足的土地,富余開始變得更多。
人們發明了宗教用以安撫靈魂,發明文字用以向未來傳遞消息,發明花樣繁多的武器來殺死彼此,發明刑罰來奴役反對者。
城邦時代短暫的過去,王冠掉落,鑄成權杖和皇冠。
封建,封土為君,建邦為國。
一個天子統御千百里的土地,所有人成為他的附庸。
他自稱具有順應天命的合法性,向所有平民進行征稅。他拿著國民和野人交上來的物資賄賂將軍和戰士,讓他們保衛自己;賄賂那些智者,讓他們一起分享騙來的果實;賄賂那些封君們,告訴他們也可以學自己的模式。
周治天下,八百諸侯,英雄的時代結束了。
那個酋長時代為了族群繁榮身先士卒的國王死了,那個為了部族的存續而浴血奮戰的將軍死了。
剩下的,是高高在上的靠一根臍帶就占據了權杖和王座的嬰兒。
是那個能用星辰排布,用風雷雨雪塑造嬰兒神性的祭司。
是那個用文字編制謊言,用智慧諂媚權力,用血脈繼承自己財富地位的智者。
高高在上的,永不跌落;跌落塵埃的,永難翻身。
宗教、禮法、規矩、道德、刑罰、徭役,......
當世界上最強大的,最聰明的,最權威的人聯合起來打造一副枷鎖的時候,沒人能掙的開。
漸漸地,那些種田的,打獵的,沖鋒在前當炮灰的,再也記不起來自己的先祖也曾經一樣偉大,一樣為創建這個文明瀝干鮮血,耗盡了生命。
他們被稱為“眾”、“氓”、“黔首”、“布衣”、“黎民”、“草民”、“白丁”、“兩腳羊”。
生活在同一片藍天下,他們天生賤種,生而卑賤,不配學習高深的知識,高貴的文化,周全的禮儀,甚至文明的語言。
上層告訴他們,你們是弱者,正是因為我們先輩的保護,你們才茍存于人世之間。
所以,你要尊敬我們,順從我們,為我們贊美歌頌,獻上你們的忠誠,用世世代代的效勞來償還這份恩情。
王,乃天子,是至高意志的人間體。
跪下吧,是我給了你生存的機會。
一代代的智者前赴后繼,抹除口耳相傳的歷史,只允許留存他們編撰的謊言。他們成為了王佐之臣,沾沾自喜的分享著底層的奉獻。
將軍不再身先士卒,而是帶著行刑隊和督戰隊,逼迫著那些農人和獵人的子弟浴血沖鋒。
祭司們不敢保留真相,只敢把歷史包裝成神話,借著歌謠散布給懵懂無知的孩童。
女人們越來越蠢,只知道生養和吃食;老人們膽戰心驚,對一切緘口不言。
成了,絕大多數人的沉默讓天子變得更加瘋狂。
他覺得把土地封給別人過于懦弱,把獎勵送給士兵過于慷慨,把權威借給智者太過愚蠢,把仁慈展現給底層太過軟弱。
于是,他宣布,自己是自古以來,有且僅有,一且唯一的真理化身。
集三皇五帝之功德于一體,尊號——皇帝!
所有人,是所有人,都是他這個神之子的奴隸。將世世代代向他效忠,為他奉獻,奉他為唯一的主人。
世間的一切權柄、智慧、榮耀、財富、土地、女人,都來自于他無比慷慨的仁慈。
跪下!
EVERY ONE!
今天,司馬康,字公休,一襲白衣,帶著千萬人的意志,站在象征至高權柄的皇宮大殿上,向天下問一句。
“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是天子的么,從炎黃二帝到堯舜禹湯,從夏商周到秦漢唐,從遙遠的西北到大陸的東方,天子換了無數個;
是貴族的么,不說上溯一千年,只說百年前,誰的土地誰的俸祿誰的權柄是傳承有序的;
是廟堂之上各位道德君子的么,你們不過是一些家資豐厚的,讀了幾本道德文章的豪門子弟而已,有什么德行和能力,站在這里說自己是上天的代表,擁有億萬臣民和這六百萬里天下。
“康此來,替天下而問,誰為九州之主?”
轟!朝堂亂了!
左右宰相眼神飄忽,顧左右而言他;六部重臣,低頭不語,扮做耳聾家翁;將軍勛貴,裂目呲牙,勃然欲怒卻不得不看他人眼色。
王座之上,趙頊面無表情;殿陛之間,帝師歐陽修惶恐無措。
這問題,不能問,也不該問!
老子曾說:“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那指的是周天子和三皇五帝,跟當今的皇帝沒什么關系。
大宋皇帝,由禁軍推舉,由百官裝裱,由十國征伐合并而成。
若論,趙家是軍閥和門閥的主,為僭主,。
可這大殿之上,不能說,更不能提。趙頊想說話,卻被曹佾阻止了,這不光是皇家一家之事。
“押入天牢!”
朝會一哄而散,各個如同喪家之犬。
天下要變啊,先有錢韋明指桑罵槐,有后司馬康明知故問,這是有備而來啊。
錢家被圍,一營兵馬密密匝匝,將內城西北角的錢家老宅圍了個鳥雀難飛,門口貼上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封條。
城外報館皇城司進駐,片紙不可出入,嚴查一切文字。
大宋總工會被封,其余一切分支機構暫停運營。
司馬光從書房里被抬出來,扔進了東大武學院看管,無天子手令,任何人不得會見。
一時間,開封風雨欲來。
“嗯,玩大了吧!”
李長安帶著黑白無常跟蘇軾下棋,一著不慎,被大長臉困了一條大龍,眼看敗局已定。
大長臉的嘲諷,李長安絲毫不起波瀾。
伸手一招,將正在逗妹妹玩的蘇邁喊了過來。
“舅舅問你,如果你來做主,將來想讓妹妹生活在一個怎樣的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