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佾沒找到皇帝和李長安,卻等到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
張載被富弼提名禮部侍郎,發招賢令,號召海內海外,四夷萬邦之才,到開封府共開盛世。
他跺著步子,一遍一遍的在書房轉圈,不時的捋著胡子,有時不小心,拔得生疼。邊上謀士跟兒子看了,大氣也不敢喘,只能在心里祈禱,千萬別發火啊。
轉悠煩了,停下腳步,從桌上抓起一只上好的官窯,啪的一下摜在青石板上,摔個粉碎。
“爹,這招賢令到底有何不對?。俊?/p>
曹佾鐵青著臉,直勾勾的看著小兒子,嚇得對方大冬天的滿鬢是汗。
“廢物,都是廢物!”
曹府的氣氛跟冰凍了一般,王安禮來的時候管家都沒敢通報,只是把人領到書房邊上就跑了。
王安禮聽了一陣,想走。
往出走了幾步,又停下,遲疑了數息時間,又走了幾步,再停下,想了想,終于還是回身過來敲門。
“太師,和甫有事相商!”
小兒子得了赦令一般沖過去開門,把王安禮引了進去,自己在外面關好門,一溜貓腰輕步,跑出了院子。
“出去,都出去,一幫廢物!”
攆走了幕僚,曹佾終于緩和了一些,用腳踢了踢瓷片,示意王安禮不要在意。
“太師,韓相州有消息了!”
曹佾大吃一驚,慌張的向窗外看去,趕緊拉著王安禮往內室走,邊走還邊示意他小點聲。
到了內室,關上門,拉上窗簾。
“和甫此言何意?”
王安禮右手伸進左袖子,掏了半天,拿出來一張折的只有指甲蓋兒那么大小的一方紙,慢慢的展開了。
“東南互保,以江南六路聯合,停止賦稅上繳,逼天子恢復舊制!”
曹佾接過來,仔仔細細,從上到下一個字兒一個字兒的看了一遍,臉上全是驚嚇后的不知所措。
真亂了,韓琦這是要干什么?
哆哆嗦嗦的重新折好,像丟火炭一樣,把信件又丟還王安禮。
“刀兵一起,生靈涂炭,咱們豈不是千古罪人?”
他后半句還沒說,王安禮就給懟了回去。雖然他此時只是個三司副使,可對于新黨來說,王安石不在,他就是黨魁。
面對一個失勢的勛貴代表,他還是很強勢的。
“輸了的才是罪人!”
“和甫不知啊,真亂了,才是李長安跟官家想要的,不能亂,絕不能亂??!”
拉著王安禮,他將昨日東大之行的思考全盤說了一遍。大宋的河陰之變已生,李長安此時就是爾朱榮,咱們不能亂動,否則引來的就是天下大亂。
動亂一起,掌權的就是拿刀子的。
現在天下誰的刀子最硬?
是官家,是呂惠卿,是李長安!
要錢有錢,要兵有兵,要將有將,要甲有甲。打什么,怎么打,這就是個圈套。
“不,昨日富弼老賊力推張橫渠入部,今日又發了招賢令,可見此輩并未準備萬全,我等尚有一搏之機。晚了,那就真沒了!”
王安禮分析,所謂招賢令就是對各地勢力的一次贖買。
官位、爵位、商業,把各地的有生勢力套牢,然后他們就要真的下重手了。
此時不搏,等渾身綁縛收緊,到時候張嘴都塞裹腳布。
東南六路占朝廷賦稅七成,有千萬人口,有長江水道天險,只需要拖上一年半載,朝廷自潰。
真打,以東南之力,爆百萬兵如同撒豆子一般簡單。
如今只需要太師穩住勛貴和武將,別投靠李長安,讓他無人可用就行。
別以為北兵無敵,自古以來最重要的就是指揮系統,我大宋四朝驗證過,士兵沒了好的指揮還比不上亂匪。只要勛貴和武將不合作,光天子跟李長安那點兵,走到長江不潰散就算成功了。
“和甫知兵?”
“兵書戰策熟讀百遍!”
老國舅一捂臉,頹喪的咯噔一下坐到臥榻上,臉色灰敗,如同剛被抄家一般。
“和甫啊,你被韓相州賺了!”
話分兩頭,張載今天又是刊登文章,又是利用驛站系統傳訊的,把招賢令推往全國。
祭酒值房,被歐陽修堵了個正著。
“子厚,非經天子詔令,私聚賢才,你可是要反么?”
歐陽修面色嚴肅,瘦弱的身子撐著寬大的棉袍,像個田里的稻草人一樣晃晃蕩蕩,堵住了門口。
招賢,又不是亂世,一個官員有什么權力發布中樞招賢令。
張載喝了一口茶,起身相請,把歐陽修拽進屋里,安頓在了座位上。
拿出文章跟策劃書,一一展開。
“此計乃是官家跟李長安所籌劃,我不過依計行事,永叔怪不得我。且令由部發,首相署名,可不是私令?!?/p>
歐陽修皺著眉頭看了一遍,胸口悶的難受,自己錘了好幾下,這才咳出聲來。
“胡鬧,士農工商乃穩國之術,官家不知,你張子厚豈能不知?共創盛世,這是創的什么世,這不是鼓勵奇淫技巧,投機營商?”
招賢令一十二項,任何技術革新、理論創見、工具發明、商業思路,只要自認為大有前途就可到開封來。
交流有東大,融資有皇家人才中心,后續投資有聯行投資部,市場推廣有大宋商業總會。
即便是只想發表見解,也有開封書局發給補貼。
并且,以富弼、禮部、開封府的衙門進行立法保證,保證每個人的切身權益不被勛貴和官僚所竊奪,最高可告御狀,趙頊親自受理。
真這么搞,士農工商就亂了,得利的肯定是“工”和“商”。
一國之政,首在穩固。
人心向錢,工匠不再安心生產,商人不再聽從擺布,那士還有權力可言么?
沒了對“工”和“商”的拿捏,“農”還能支持“士”?
這是個循環,一旦打破,就將天下大亂。
張載對歐陽修的擔心一目了然,可他一身輕松,完全不想勸解。當初,他接到這個任務時也是熱血上頭,當即力諫的。
事到如今他想明白了,就以東大來看,最具活力的永遠不是什么讀書的士人。
讀書,只是士人的手段,他們要用兩千年編織的網,來操控天下而已。
天下越是一成不變,操控起來才越容易。
最具活力的是那些不科舉的聰明人,要引導他們去發揮才能,發泄精力,最好的地方不是官場和科舉,而是能變現的市場。
就像沈括那樣,讀書,他不過一個舍人,可做事,他能創造無數的財富。
李長安說,有一百個沈括,就能革新大宋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