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騎兵攻城的戰(zhàn)術有二,一曰狗斗;二曰遛狗。
狗斗,便是明知敵軍有千人,偏派出八百迎敵,誘使敵軍出戰(zhàn),然后野戰(zhàn)勝之;遛狗,便是知敵有一千,我派八百老弱,引兵至口袋陣中伏擊。
什么樓車、天梯、攻城錐,那是漢人懦夫才用的無恥戰(zhàn)術。
范仲淹十年西北,修了兩百多座石頭寨,一見騎兵來襲就龜縮不出,無奈之下,西夏的將軍和戰(zhàn)士,都變得越來越無恥了。
暖泉寨,仁多大軍圍困小城,派出四隊土撥鼠開始挖洞。
知寨立即命人點燃狼煙,放置聽甕,準備火油柴草之類。緊閉城門,以待援兵。
狼煙發(fā)出,在平坦的西北大地上,豎直向上二三里高,說是直入云霄也差不多,連遠在米脂的知縣都能看到。
可他也無能為力,外面還有一伙兇殘的西夏具甲騎兵呢。
他們據城不出,可一直等待埋伏的“富家軍”卻心急了。敵人分兵,超出了原本的計劃,現在到底要顧哪一頭?
派兵聯系溝通吧,一次至少要半個時辰,貽誤戰(zhàn)機。
富柔召集參謀團,這些都是趙頊辛辛苦苦培養(yǎng)的將種,結果被富柔一頓金元政策,現在都成了她個人的家臣。
“米脂,暖泉二選一,我們吃哪個?”
根據情報,米脂留下的是大營,估計主帥仁多坐鎮(zhèn),身邊肯定有以一當十的鐵鷂子,即便是在滄州訓練一年的河北漢子也打不過。
而偏師很可能是色厲內荏的仁多小舅子,西夏紈绔一個,恐怕打仗只知道用強。
初到西北,咱們是來爭功的,開門打個漂亮仗給兄弟們提提士氣,比一下子吃個肥羊要重要的多。
何況姑爺兵強馬壯,不給他吃主力,到時候許是面子上不好看。
一通分析,他們決定收拾暖泉寨這股“雜兵”。
參謀計議,等他們制造云梯或者堆土攻城,咱們內外夾擊,沖散陣型,陣斬那個什么狗屁小舅子,大功告成。
兩千人,能留下八百,絕對名垂青史。
不說范仲淹、夏竦這樣的文臣,就是種師道,折家這樣的西北將門,近十年也很少有單獨作戰(zhàn)殺傷一千的戰(zhàn)績。
“派人上山,窺視清楚到底領兵的是何人,若是個廢物,咱們就把他全留下。”
為了支持她,李長安將自己滄州糖業(yè)的所有利潤全部都花掉了。日常訓練士兵吃的是雞蛋、魚肉、羊奶管夠,穿的是將作院最新制造的全鋼鎧甲,用的是牛角復合弓跟大食國商人獻上的四尺彎刀。
平均到一個士兵頭上,軍餉六貫加日常訓練成本十貫,光每個月的消耗就五萬貫了。
五萬貫,需要用兩艘大型的內河航船來轉運,或者至少七十輛重載馬車。即便是史書上所說最貴的黑甲軍,也沒有如此喪心病狂。
要是不能一鳴驚人,她也覺得沒臉,還是趕快回家洗手作羹湯,給李長安生小孩去算了。
斥候從帥帳領了高倍望遠鏡,帶著兩個畫圖員,爬上暖泉寨附近的一處土坡,弄了點干草,把自己掩藏起來。
這鏡子是科學院最近制作的三十倍望遠鏡,組合起來常五尺,需要單獨配備支架,每次瞭觀敵情需要出動三到五人的小組。
設備架好了,調整對焦,敵人的影像漸漸清晰。
那是一隊隊確真無疑的西夏黨項兵,即便是夏日,也還穿著單甲,弓刀從不離身。
一人雙馬,馬頭高大,陣型嚴整。
“大才子,你來瞧瞧,這不像是偏師吧?”瞭望手扒拉旁邊畫圖的東大測繪師。
倆人換了個位置,測繪師慢慢移動著鏡頭,仔細觀察了旗幟、陣腳、軍陣內部的動線效率,甚至包括了指揮系統的工作方式。
“咱們走運了,好像是條大魚!”
經過他們仔細辨認,暖泉寨城下敵軍正兵五個營,輔兵一個營,湊足數應該有三千。
領兵之人應該是個宿將,對這支軍隊非常熟稔,絕對不像是個紈绔。
拿著情報回去,富柔卻犯了難。
要是精兵,他們憑什么敗退啊?如果不敗退,自己怎么半路伏擊?
俗話說,三人行必有我?guī)煟莻€測繪師見大家都沒有計策,申請建言。“咱們有炮啊!”
富柔瞪他一眼,心說那不是廢話么,辛辛苦苦人推馬拉一路從滄州帶過來的,可炮能追著黨項騎兵跑咋的。
測繪師拿出自己所畫的地形圖,暖泉寨并沒有建在臺塬上,而是因山就形,靠著西山修的堡寨,或許也是為了節(jié)省搬運石料。
易守難攻確實達到了,但也不是沒有破綻,就是城池三邊都有制高點,城內情況一覽無余。
也就是欺負弓箭手短,要是有長距離投射武器,就這個破寨子,純屬活靶子。
他將自己的計劃簡要說明,咱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定能將這股敵人一舉成擒!
“不可,太行險了!”
參謀趕緊勸阻,功還沒立呢,先自己闖一個大禍,萬一后面沒收好,到時候姑爺可能也兜不住。
眾人都在勸,行軍打仗當然要行險,可是咱們犯不著,畢竟金子一般堆起來的軍隊,就是洛黨的臉面,可不能粘了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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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多聽著土撥鼠們的進度匯報,臉上越發(fā)輕松。
西北這地方就有一樣好,挖下去幾丈深都不一定有石頭有水,要是換個地方撅洞,肯定不會如此順利。
“加緊些,今夜在城中飲酒,我為諸軍頒賞!”
攻打暖泉寨不是目的,而是要把他們攆走,攆到米脂寨里,去吃那里的糧,去驚慌那里的人心。
暖泉寨兵額也是五百,知寨是個河東老兵升上來的,如今四十多歲,對戰(zhàn)況越來越沒信心。城中不缺糧草,但是缺乏年輕人,實際上青壯才二百,其他的都是跟自己一般,仁宗時代跟隨范公來西北的老人。
打不動仗了,吃了二十年風沙,身子骨早熬完了。
即便現在一天三頓也補不回來,剛才巡視了一圈,發(fā)現已經有老兵開始找人寫家書了。
等敵人撅洞成功,肯定是要廝殺的。
就算二換五,城里這些人也頂多就堅持個半天,到時候黨項蠻子開了城,就只能看誰腿腳快。
他是不準備跑了,失陷城池少說是個流放,不如英勇就義,給家里留個蔭補的機會。
“知寨,聽見了,已經挖透城墻了!”
他趕緊跑到聽翁邊上,把頭伸進缸里,仔細聽著,確實已經很近了,是鐵釬鑿土的聲音。
仁多大帳:“全軍移營,圍三缺一,從西北兩側進攻!”
西夏軍動了起來,讓開南方道路,全軍轉移到了地勢更高的西面和北面。至于東面,那是山,想逃就逃吧,騎兵是沒招。
黨項軍隊也不是完全不會打造攻城器械,只不過黃土高原上缺少得用的木材,但這并不妨礙他們想出來應急的辦法。
堆土!
當然不是堆一個足夠沖鋒上城墻的緩坡,那活只能在中原干,你要擁有數萬的蟻民,否則光工程量就能累死人。
他們堆的是“射臺”,占據地利之后,離著城墻四十步遠,以盾墻建立保護,讓士兵們堆出一個兩丈高的射臺。
以鐵鷂子的精準度,一人可以抵五個漢人弓箭手,只需要十個射臺,就能壓制一面城墻。
三千人,用一千人來干土木,這點工程量都用不了一個時辰。
到時候城墻失去防護,只要找石頭做個撞角,城門肯定能扒開。
真正的戰(zhàn)斗打響了,城內忙著打地鼠,城外忙著練靶子。一時間烽煙處處,喊殺震天,死神神出鬼沒。
暖泉寨一共一百八十個弓箭手,死一個就空一段城墻,等他們死完了,寨子也就成了不設防的死寨。
眼看傷亡越來越多,寨子肯定守不住,知寨一狠心,“老兵留守,燒糧斷后,青壯上山!”
這是他想了多少年的后備計劃,沒想到退役之前,真的用上了。
得給老家留點種子,要不這一營河東兵死完,他們縣可能要有十幾年遠離大宋的舞臺了。
老兵還剩不足一百,從城墻上撤下來匯聚到倉庫附近,拿著柴草和火油,另一邊青壯們已經放開地洞,沖到了北門。
“來生再見,祝各位下輩子托生開封!”
大火燃起,老兵們拎著刀盾奮勇殺敵,黨項士兵們一時竟被氣勢所奪,只能畏縮在街角等待更多的戰(zhàn)友。
等火勢已經不可控,連倉庫的房梁都著了起來,幾個老兵一對眼,夾起知寨就往外跑。
“混賬東西,放開我,放開我,這是我的死期!”
死個屁啊,失陷主將,到時候大家都落不了好,你活著才能幫大家扛雷,老兵一個個算計的很精明,哪能讓他就這么死了。
不多時,大門打開,黨項兵進城取水滅火,占據城寨。
屬下匯報,一部分人上了山,小部分往南去了,可能是去了米脂,或者逃往更遠的綏德。
“米脂如何了,怎地半天多了還沒有消息?”
奇了怪了,兩地不過十幾里,怎么小舅子連保持聯系都做不到,這家伙不會假扮主帥都不會吧。
他還在研究呢,只聽城外“砰”“砰”炸響,跟平地驚雷一般,嚇得坐騎都希律起來。
“怎么回事?”
手下趕緊去探,可剛出城門就被一陣飛石所傷,好在身上穿著重甲,并沒有大礙。手搭涼棚觀瞧,只見前方土丘上一伙人,正圍著一個木頭向這里窺探。
他抓了一個士兵,厲聲喝問:“誰的部將?”
那士兵也不知,剛他媽的進城,后面就有人放號炮,他還以為是副帥來了。
“廢物,城池已下,居然他媽的打自己人!”
他扯了一面旗幟直奔土丘,嘴里嚷嚷著,別他媽亂打炮了,城里是仁多主帥,你們是哪個部分的,趕快去請罪,要不砍了你們的腦袋。
炮組小隊一臉懵逼,西夏人這么勇的么,一個人就敢沖陣?
古之惡來、典韋,也不過如此了吧。
快到土丘了,被絆馬索一攔,困網一罩,拉下馬來,立即五花大綁送到后營。
仁多干等不見回報,城外炮聲響個不停,軍心大亂,連忙下令出城列陣。
可他媽出不去了!
城外也不知哪兒來的宋軍,強弓硬弩,能打碎石鐵砂的號炮,堵著城門殺,連個交手的機會都不給。
“何處來的援軍?”
不會是那前邊幾個寨子過來的吧,一幫廢物,連一個小寨都看不住。
好在剛才只進城一千多,他急忙登上城墻,指揮城外的騎兵進行反擊。小小宋人也敢跟鐵鷂子野外爭鋒,今日便叫你知道知道仁多大爺的厲害,給你們來個一勺燴。
站到墻上,只見城外兩隊騎兵殺的難解難分,有一支閃著銀光的雄渾騎兵,正壓著他的鐵鷂子軍團殺。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此世間,除了契丹皇帝的室韋軍,絕不可能有騎兵敢正面硬撼他的親軍營。
要知道,那都是百里挑一的黨項精銳,穿的最好的鎧甲,用的最好的鋼刀,騎的最好的特勒驃馬。
他的親兵營戰(zhàn)士們也納悶呢,今天的宋軍怎么這么難殺啊。
鎧甲砍一刀連個豁口也沒有,武藝不咋地但是力氣奇大,兵器相撞震得自己虎口發(fā)麻,特別是戰(zhàn)馬,怎么還特么披甲呢?
兩支精銳殺在一起,你動不了我,我也動不了你。
場面激烈,實際上打了半刻鐘,沒幾個傷亡。
“出城!”
仁多弄明白了,都是鐵甲軍,誰怕誰啊,咱們是吃肉喝奶的漢子,體力肯定更高一籌,累也累死他們!
可這頭剛一露頭,立馬遭到連番炮擊。
太他媽不講理了,這玩意準頭不咋地,但是射擊面積奇大無比,那雞蛋大的鐵丸子打身上,一打一個窟窿眼。
沖了一通,沒招又退了回來。
還是等一等吧,等親兵營殺敗了那伙騎兵,自然會去收拾放炮的。
到時候自己也研究研究,能七八十步打死人,這炮夠勁!
可等啊等,眼瞅著一刻鐘了,人馬體力都到達了第一個極限,雙方只能拉開整隊。戰(zhàn)場上只留下幾具尸首,仁多下巴都要掉了。
這他媽的還是宋軍?
看旗號,看面相,這分明就是宋軍。可看氣勢,看戰(zhàn)績,這分明就是契丹皇帝的帳前衛(wèi)隊皮室軍,是特么比室韋野人還猛的部隊。
完了,契丹跟宋人勾結起來了。
怪不得大軍起征,契丹連連警告,只怪當初沒有探清兩國結交的底細,這回是吃了大虧了。
怎么辦,當然是跑!
盯著契丹皇帝的御林軍干仗,就是梁乙埋親自來了也撈不到好處,別說可能外面還有幾萬騎兵圍著。
往哪兒跑呢,從銀州回草原肯定不行。
都是騎兵,自己缺少給養(yǎng),兩天時間甩不開敵人,那就是當俘虜的命。
破開敵人的優(yōu)勢,那...我也得上山?
上山也比當死人強啊,契丹皇帝可不管什么人才不人才,在他們眼里,連皇帝和太后都是可以呼來喝去的下屬,別說自己了。
卸甲,上山,跑路!
外面的親兵營怎么辦,當然是犧牲啦,沒他們拖著,敵人要是抓自己呢。
放心,如果本將軍能回到國都,一定會好好為你們表功的。
召集部下,選好親隨,打水飲馬,他們也從北門上山,看著就跟要抓捕逃跑的暖泉寨敗兵似的。
爬啊爬,跑啊跑,東山林木稀少,荒草叢生,倒是易于通行。
跑了一陣,回頭看,自己那些親兵已經被人圍了,估計是要降。他罵了一句,這幫不忠義的家伙,回去也不給你們表功了。
抬頭,離山頭還有百來步,只要翻過山,那邊就是黃甫川,沿河而上就能回到草原了。
忽然眼前一叢黑點兒,耳畔傳來陣陣弓弦響動,他趕緊低頭,可是不知怎地那么巧,一支箭羽落地彈開,偏就中了他的下巴。
“啊!痛哉!”
親兵趕緊圍住他,找了棵僅有胳膊粗的小樹躲藏。
“殺,片甲不留!”
一群敗兵也敢偷襲你元帥爺爺,今天不叫你們知道啥是黨項鐵鷂子,我這個名字改成漢姓。
上山的一共千把人,分散在三條路線上,陣線展開不過二百多步。
他下令也只能管他這一路,全甲爬山,累的都跟死狗一樣,即便血氣再勇,這時候也沖不動。
“給我沖,殺敵一人,賞羊百只!”
活命要緊,能許趕快許,要是真讓宋軍偷襲得手,自己以后想吹也沒機會了。
聽見懸賞,士兵們開始褪甲。
剛才跑路匆忙,大家也沒覺得能遇見敵人,一身重甲八九十斤忘了脫,現在趕緊把最外面一層罩甲扒了下來。
剩一身皮甲十幾斤,防護輕弓足夠了。
歇了一陣,親兵圍著他組成鋒矢陣型,再次向山頂發(fā)起沖鋒。
有幾個身著重甲的當盾牌,他被掩護得很好,離著山頂二三十步,前方一棵樹都沒有了。大伙呼號一聲,腳下發(fā)力,迅猛上前。
仁多手拿鋼刀,發(fā)一聲恨,躲在一個士兵身后也奮力前沖。
忽然,腳下一空,咕咚一下子身體失重,腳底、腳面、小腿、大腿,全都劇痛不已。
低頭一看,居然是掉進了陷坑。
自己那親兵正踩著自己的肩膀往上爬,這一百來斤全在頭上,把他死死壓住,連掙扎的空隙都沒有。
陷坑里埋著箭矢和矛頭,其中一支短矛扎穿了自己的左腳。
“混蛋,快拉我上去!”
踩著自己的親兵終于爬上去了,驚魂未定,趕快來救自己的主帥。
“我一定要殺你全家!”
媽的,敢踩自己主帥的頭,還特么踩了好幾腳!
那親兵看著他,疼痛讓仁多的面目猙獰恐怖,猶如地獄惡鬼。“你要殺我全家?”
仁多瞬間懊悔,趕緊改口,“我罵宋人!”
這時候,一塊滾石落下,正好砸中了親兵的肩膀,他一躲,順勢滾下了山坡。接著,更多的石頭落下來,仁多只能狂叫快來救他。
“救我者,一千匹馬,一萬只羊!”
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帶著泥土翻滾而下,擦中了他的身子,讓他不得不往旁邊躲閃,這下好了,屁股也被穿了糖葫蘆。
“慘也!”
山下喊聲震天,到處是勸降的聲音,仁多撐著半條命呼救,這時候了,能做俘虜也行。
黨項士兵開始從他頭上跳過,紛紛向兩側跑去,根本沒人理他。
過了一會,幾個老頭拄著長矛循聲而來。
“嘿,還有個活的!”
圍過來一群人,各個披頭散發(fā),身上只穿了胸甲,臉上瘦的顴骨老高,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別殺額,額是大官!”
仁多用蹩腳的宋人西北話求降,幾個老頭露出一嘴黑牙,哈哈大笑。
四五個人,各持長矛,一頓亂戳。
“娘的,還是個漢奸,死不足惜!”
等到富柔收攏大軍,整理戰(zhàn)利品,這才讓人找到仁多的尸首。此時,離他落入陷坑,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
血已經流感,像一具干尸,再也沒有一點西夏大將的風采。
“割下頭顱,傳首四方!”
“給李長安傳訊,合圍米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