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轍碾過青溪村口凍結(jié)的泥濘,將熟悉的炊煙拋在身后。
柳月娘握住女兒冰涼的手,低聲道:“別看了,越看越舍不得。往前看?!?/p>
車輪轆轆,載著離愁與憧憬,駛向未知的東南方。
離開澠池縣境,官道在崤山古道的東端余脈間蜿蜒。路面雖鋪設(shè)了碎石,依舊顛簸得厲害。
道旁時而可見廢棄的驛站和殘破的烽火臺,石壁上仍有模糊的刻字,仿佛還在訴說著秦漢隋唐的金戈鐵馬。
中午時分,她們在慈澗鎮(zhèn)打尖。茶攤老板娘是個健談的,一邊給他們的陶碗里續(xù)上滾燙的粗茶,一邊打量著他們的車馬:“年節(jié)還未過完,幾位這是去哪?可是去探親?”
柳月娘應(yīng)了聲前往東京。老板娘拍了拍大腿,“哎呦,那可是個好地方!聽說東京城里,過年的時候,街上都鋪著錦緞呢!” 她說著,艷羨的目光掃過幾人。
繼續(xù)東行一日,地勢漸平。遠遠的,洛陽城巨大的輪廓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灰蒙蒙的。他們并未進城,而是沿著城南官道繞行。
路邊田野里,已有農(nóng)人冒著嚴寒在整理田地,為春耕做準備。石安盈看著那些模糊勞作的身影,忽然想起青溪村的爹和村民們,心中泛起一絲親切的悵惘。
傍著洛水北岸東行,傍晚在城里一家客棧投宿。這里人來人往,南腔北調(diào)。石安盈幫著母親安置行李時,聽到隔壁房間幾個行商正高聲議論:
“今年汴河開凍早,聽說東京那邊的綢緞價錢看漲!”
“可不是,蘇杭的春綢怕是要搶手…… ”
“我看不然……”
夜里,聽著窗外隱約的馬嘶人語,石安盈久久不能入睡。這是第一次她與爹爹和弟妹分開,心中已經(jīng)開始想念。
柳月娘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低語:“睡吧,明日還要趕路?!?/p>
翌日,過鞏縣,遠遠望見南岸筆架山下的窯場煙火,如同大地上生長的星星點點。安盈好奇地問:“未晞姨,那些煙是做什么的?”
白未晞目光掃過,淡淡道:“鞏縣窯,燒瓷器,供東京的。”
在寬闊堅實的汴河堤岸官道行駛時,汴河已失了平日的碧波蕩漾,河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冰殼,在陰沉的天空下泛著冷硬的光。
只有河心處,因水流較急,還頑強地裂開一道墨色的深痕,偶有碎冰相互撞擊,發(fā)出清脆又沉悶的聲響。
“這么大的河也凍上了……” 安盈扒著車窗,有些失望地看著這冰封的河道。她想象中的帆影點點、舟楫往來的景象并未出現(xiàn)。
柳月娘解釋道:“這么冷的天,大河封凍是常事。漕運都得停了,等著開春天暖化凍就好了?!?/p>
道上的景象很是熱鬧,龐大的騾馬商隊馱著高高的貨包,慢吞吞地前行,鈴聲叮當(dāng)。
裝載著各類貨物的牛車、驢車絡(luò)繹不絕。還有不少挑著擔(dān)子、推著獨輪車的行腳商販,夾雜在車流中。時常需要避讓那些裝飾華貴、由健仆護衛(wèi)的馬車,想必是往東京去的官宦或富家子弟。
沿途的城鎮(zhèn),不僅沒有因河凍而冷清,反而因陸路轉(zhuǎn)運的集中而顯得格外熱鬧。
越靠近東京,這種混雜著期待、焦躁與商業(yè)活力的氣息就越發(fā)濃烈。盡管寒風(fēng)凜冽,但道路兩旁依然有不少冒著熱氣的小食攤,賣著胡餅、羊肉湯、烤芋頭,為奔波的路人提供一絲暖意。
安盈甚至看到一個賣“冰雪冷元子”的小販,引來一些好奇的目光。
終于,在離開青溪村的第六日午后,那座傳說中巨城的輪廓,出現(xiàn)在了地平線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道綿延無盡、仿佛接天連地的灰黑色城墻,巍峨雄壯。
護城河的冰面如鏡,與深色城墻形成了冷峻而奇特的對比。巨大的水門洞開,只有冰層一直延伸到門洞深處的陰影里。
白未晞控著馬車,靈活地在車流中穿行,沿著冰封的護城河外側(cè),向南繞行。
柳月娘和安盈看著車窗外那高聳得令人窒息的城墻,以及城墻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心中那份震撼愈發(fā)強烈。
石安盈深吸了一口冰冷而陌生的空氣,將懷中那枚已被捂得溫?zé)岬哪九?,牢牢握在掌心?/p>
馬車最終在東水門外、汴河沿岸的一片相對整齊的街巷里停了下來。白未晞選了一家名為“云來客舍”的客棧,要了兩間相鄰的上房。
柳月娘特意多給了伙計些賞錢,囑咐道:“勞煩小哥,多備些熱湯水,越快越好。”
伙計見她們出手大方,態(tài)度愈發(fā)殷勤,連聲應(yīng)著,不多時,便與另外兩個雜役抬來了兩個碩大的浴桶和數(shù)桶熱氣騰騰的熱水,送入房中。
房門一關(guān),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房間里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浴桶中升騰起的白霧帶著水汽,瞬間模糊了窗欞。
“快,盈兒,好好泡一泡,去去寒氣。” 柳月娘說著,自已也迫不及待地解開發(fā)髻,脫下沾滿塵土的外衣。
石安盈看著那氤氳的熱氣,只覺得渾身都癢了起來。當(dāng)她泡進桶中,連日來的疲憊、寒冷,仿佛都在這溫暖的水中漸漸融化、消散。
柳月娘坐在另一個浴桶中,長長舒了口氣。她拿起澡豆,細細地搓洗著胳膊上的塵垢,看著渾濁的水色,不由感慨:“這六天的塵土,怕是能肥三畝地了?!?/p>
安盈被母親的話逗笑了,也認真清洗著長發(fā)和身體。熱水洗去的不僅是污垢,似乎也將那份離鄉(xiāng)的忐忑與路途的勞頓一并帶走了。
她看著水中自已逐漸恢復(fù)潔凈的肌膚,和因為熱氣蒸騰而泛紅的臉頰,心中對即將到來的會面,莫名多了幾分底氣。
母女二人在房中細細梳洗,換了里外全新的干凈衣裳,用的正是白未晞帶來的松江細棉布,柔軟貼膚。柳月娘幫安盈絞干了長發(fā),重新梳理整齊,挽成雙鬟。
梳洗一新,兩人都覺得神清氣爽,連日的困乏一掃而空,仿佛連呼吸都輕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