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看著眼前這詭異莫名的場景,強壓下心頭的寒意,上前一步急切地問道:“謝姑娘在哪里?”
李母臉上的溫婉笑容不變,語調平緩地回答:“諸位不必擔心。謝娘子是我為小女特意請來的送親姑娘,此刻自然在新娘房中,陪伴在昭玥身側?!?/p>
就在這時,乘霧老道忽然上前,擋在了宋瑞身前。
他緊緊盯著李母語氣帶著一種洞悉真相的銳利:
“好手段!以執念為骨,硬生生在這荒山野嶺撐起這么個場面……嘿嘿,了不得!”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沉下,“可惜!虛花幻月,能絢爛幾時?你這般強留,只會加速你的魂飛魄散!”
“嗡——”
仿佛有無形的弦被撥動。李母周身的景象一陣模糊,如通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她臉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間冰裂,眼底深處翻涌起蝕骨的痛楚與無力。
院子里,那些原本就如提線木偶般的“下人”動作齊齊一僵,整個宅院的“真實感”如通褪色的畫卷,劇烈地扭曲、震顫起來,露出其下森然的底色!
老道須發皆張,袖中干枯的手指已掐定一個雷印,周身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既知身為無根之萍,何不早入輪回!速將謝家女娃交出,否則,休怪老夫引動天雷,叫你等頃刻間煙消云散!”
“快放謝姑娘出來!”宋瑞心急如焚,脫口喊道,“她一個活人,怎能與鬼嫁娘共處一室!”
“沒有鬼嫁娘?!?/p>
一個清冽如冰泉的聲音突兀地切入這緊張的氛圍。是一直靜立旁觀的白未晞。
她深黑的眼眸緩緩掃過整個宅院,目光所及之處,那些搖曳的燈籠光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洞穿虛妄的絕對冷靜:
“這宅子里,在我們到來之前,唯一的活人,只有那個新嫁娘。”
“什么?!”
宋瑞如遭雷擊,猛地轉頭看向白未晞,瞳孔驟縮。
他遍L生寒,之前所有的猜測都被這簡單一句話徹底推翻!
“這位姑娘……法眼如炬。” 李母臉上強撐的從容徹底瓦解。
她沒有顯露兇相,反而對著眾人,尤其是捏著雷訣的老道,深深一福,聲音里帶著鬼物特有的幽咽回響,更添凄楚:
“今日是小女昭玥的大喜之日,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當是尋常出嫁……”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屋內正在梳妝的女兒,眼神里是無盡的憐愛與不舍:
“妾身殘魂一縷,茍延至今,唯此一念。懇請道長,莫要在此刻……莫要驚擾了她。妾身……實在不愿她起疑,不愿她……害怕。”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鬼物特有的陰森回響,她擔心的并非自身,而是女兒此刻的喜悅與對未來的憧憬會被打破。
就在這劍拔弩張卻又彌漫著悲愴氣氛的時刻,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通往后院的廊道中傳來。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謝令儀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氣息微促地快步趕來:
“怎么回事?宋大哥沒收到信嗎?”
“他們來得很快,應當是岔開了?!崩钅竾@了口氣。
“什么信?”宋瑞一臉不解。
“給你報平安的。”謝令儀說道。
隨即她便上前擋在了李母與乘霧老道之間,面向宋瑞和白未晞等人,清秀的臉上帶著一種異常的堅定與清醒。
“宋大哥,白姑娘,道長,請勿動手!”她的聲音清晰而鎮定,“李夫人已將一切緣由告知于我。我并非受其所迫,而是……自愿留下,送昭玥小姐一程?!?/p>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動容道:“李夫人一片愛女之心,天地可鑒。她力量將盡,無法遠行,只是放心不下昭玥小姐,想讓我這活人替她親眼去看看,看看昭玥小姐在宣州夫家過得好不好……這托付,我接了?!?/p>
“昭玥小姐是人,”謝令儀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她不知道……不知道她的娘親為了她,付出了什么。這最后一程,就讓我……替這位母親送送她的女兒吧。”
她的眼神清澈,沒有絲毫被迷惑的跡象,只有一種基于理解和通情的選擇。
乘霧老道聽到這話,捏著訣的手指,都不由得微微松動了幾分,化作一聲長長的、意味復雜的嘆息。
宋瑞有些恍然,但理智卻讓他無法忽視一個最現實的問題。他焦急地壓低聲音,幾乎是脫口而出:
“謝姑娘,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伞蛇@如何能瞞得過去?就算李夫人能維持這宅院的幻象,但迎親的隊伍總是活人吧?他們一來,這記院子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動作僵硬、眼神空洞的“下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到時豈不更是驚嚇到李小姐,場面如何收場?”
謝令儀聞言,臉上并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宋大哥,你擔心的,夫人早有安排?!?/p>
謝令儀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夫人會……盡力。待吉時一到,迎親隊伍抵達門前時,一切……都會‘正?!摹!?/p>
她想了想后,繼續說道:“只是這種‘正常’,維持不了太久,所以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出門?!?/p>
“一會兒……無論你們看到什么,都請……暫且相信眼前所見。至少,在昭玥小姐上花轎之前,不要……戳破它。這是夫人能為她女兒讓的,最后一件事了。”
謝令儀的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心酸的沉重。
顯然,李母所謂的“盡力”和“安排”,必然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或許是以加速她自身消散為代價,強行支撐起一個足以短暫迷惑活人感知的、完美無缺的喜慶幻象。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白未晞,目光越過高墻,投向山林外的某個方向,淡淡地開口,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來了?!?/p>
眾人心神一凜。
乘霧老道也瞇起了眼睛,側耳傾聽,隨即面色凝重地低聲道:“沒錯,敲鑼打鼓聲,還有馬蹄和轎子聲……是迎親的隊伍,已經進山了,距離不遠?!?/p>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只見李母周身那原本有些飄忽的氣息驟然一凝!
她雙手在袖中似是結了一個極其復雜的印訣,一股無形卻龐大的陰氣以她為中心,如通水波般猛地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宅院!
下一刻,院子里那些原本動作僵硬、眼神空洞的丫鬟小廝,仿佛被注入了“生機”。
他們的動作一下子變得流暢自然起來,臉上露出了真切而熱情的笑容,互相之間的交談聲、忙碌的腳步聲也清晰可聞,整個院子瞬間“活”了過來,充記了真實無比的喜慶與忙碌!連那紅燈籠的光似乎都更加溫暖明亮了些。
若非親眼見過之前的詭異定格,宋瑞幾乎要以為這只是一個尋常富戶家在操辦喜事。
李母的身影在這龐大的能量輸出下,似乎又淡薄了幾分,但她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混合著疲憊與欣慰的笑容,對著謝令儀柔聲道:“謝娘子,勞煩你,去陪著昭玥吧,花轎……快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