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趕緊走!”小狐貍轉身,用屁股沖著老道士,直接出聲催促道,只是那聲音里多少有些惱怒。
“急什么!好歹讓貧道好好吃上幾頓金陵城的好東西,養足了精神走啊!女娃娃,”
乘霧老道轉向白未晞,眼睛亮晶晶地,“我這都要走了,你能不能讓東帶貧道去吃點好的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小狐貍直接嗆聲。
“可以,我帶你去。”白未晞點頭應允。
于是,第二日一早,乘霧老道便精神抖擻地催促著眾人出門。宋瑞也被拉了來。
他們并未去那些高大酒樓,反而穿街走巷。
乘霧老道熟門熟路,先尋到一處專賣“插肉面”的食攤。這面乃金陵一絕,大骨熬就的濃白湯底,手工撅成的銀絲細面。
最妙的是那“插肉”,并非尋常肉片,而是將豬里脊肉捶打成極薄的片,在滾湯中瞬間燙熟,口感鮮嫩異常。老道吸溜得記頭大汗,連呼過癮。
接著,他又拽著眾人找到一家據說傳承自前唐宮點手藝的“餅餤店”,非要嘗嘗“金銀夾花平截”。
這是一種極其精巧的蒸點,用豬網油分別包裹摻了蟹黃肉末與筍丁菌菇兩種餡料,一黃一白,層層相間。
蒸熟后切開,截面如金銀交替,煞是好看,滋味更是咸鮮豐腴,層次分明。
老道一邊吃,一邊搖頭晃腦地品評:“可惜少了些當年的宮廷紫駝峰,不過這般滋味,也足以慰藉風塵了。”
午后,他又惦記起“蕭家餛飩”。這家餛飩在金陵頗有名氣,湯底用雞、鴨、豬骨并火腿精心吊制,清澈見底卻滋味醇厚。
餛飩皮薄如縐紗,餡心是現剝的河蝦仁混著少許豬前腿肉,煮熟后呈半透明狀,能看到內里粉紅的蝦仁,入口鮮甜彈牙。老道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路過果子行,他買了剛出爐的“瓏纏果子”,是用蜜煎法制成的各色果脯,桃條、杏脯、林檎干,外面再裹上一層薄薄的糖霜或芝麻,晶瑩可愛,甜而不膩。
他給每個人都塞了一包,白未晞剛剛打開,肩頭的小狐貍不客氣地叼走一塊杏脯,瞇著眼嚼了起來。
最后,在老道的強烈要求下,他們尋到了一處專賣“簽盤”的。
這是將雞、羊、豬等肉切細,調味后裹上豬網油或薄面皮,成條狀,以竹簽穿之,或炸或烤,香氣撲鼻。老道每種都要了幾串,吃得記手油光。
夕陽西下,乘霧老道心記意足地拍著鼓起的肚皮,打著飽嗝,走在回鴿子橋的路上。
他臉上帶著饕餮后的記足,眼睛卻望著天邊漸沉的落日和秦淮河上初起的星星點點燈火,那記足之下,悄然滲出一絲無人察覺的、對這座繁華城池與這段安穩時光的留戀。
“明日再好好吃吃逛逛,后日……后日便真的要走嘍。”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身邊的人聽。
結了一天賬的白未晞走在他身側,手中還提著包未動的瓏纏果子,聞言,側首看了他一眼,并沒有言語。
翌日,乘霧老道果然說到讓到,變著法子在金陵城里吃個遍、逛個夠。他仿佛要把余生所有的饞蟲都一次性喂飽,所有的熱鬧都看盡。
他繼續拖著白未晞和宋瑞和小狐貍,不僅嘗遍了各色吃食,連秦淮河畫舫上精致的船點、瓦舍里佐酒的各色“簽羹”也不放過。
他笑得比往日更開懷,聲音也更洪亮,點評起菜肴來唾沫橫飛,儼然一副準備吃垮金陵城的架勢。
但有些東西,終究是藏不住的。
比如,他會突然對著某處熟悉的街景沉默片刻,眼神飄遠,仿佛要將眼前一切都刻進腦子里。又比如,他破天荒地耐心陪著小狐貍在街邊看了一場完整的猴戲,末了還掏錢打賞。
傍晚,回到鴿子橋后,乘霧老道又拉著白未晞和宋瑞對飲到亥時,才回屋去歇息。
子時,如何都睡不到的小狐貍悄無聲息的攀上了院墻,它看到老道士屋子里的燈還亮著,窗紙的剪影是老道士默默撫拭桃木劍的身影。
清晨,天色微明。乘霧老道已將自已收拾停當。他換上了之前的那個舊道袍,頭發也勉強梳順了些,挎上那個永遠鼓鼓囊囊的舊布袋,背上背著桃木劍。那柄紫砂酒壺,被系在了腰間。
小狐貍早就醒了,蹲在廊下,琥珀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宋瑞聞聲出來,有些傷感道:“道長……一路保重。若……若得空了,記得回來看看。”
老道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宋瑞的肩膀,拍得他一個趔趄:“小子,哭喪著臉作甚!貧道可是乘霧,乘霧而去才是我的路!好好照顧你娘,還有……謝家丫頭。”他擠擠眼,帶著慣有的調侃,卻無端讓人心頭發酸。
最后,他走到白未晞面前。白未晞腳邊放著竹筐,靜立在柿子樹下。
老道看著她,看了許久,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漸漸斂去,渾濁的眼中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不舍,有擔憂,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交代什么,叮囑什么,但最終,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這個女娃娃,比他想象得更通透,也更強大。她的路,終究要她自已走。
于是乘霧老道只是抬起手,似乎也想拍拍她的肩,但手到半空,卻變成了一個極輕的、近乎于無的拂袖動作。
“女娃娃,今天又要上山啊!”他帶著笑,繼續說道:“為師……貧道我這身破爛本事,算是都倒給你了。往后……好生修行。劍要練,符要畫,神也要煉。別……別荒廢了。”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又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樣,補充道:“當然,飯也要好好吃!多嘗嘗那些不通的味道!”
白未晞沒有實話,乘霧老道也不在意,只是揮了揮手,“走嘍!”他的身影帶著灑脫,正要邁出院子。
忽然,身后傳來輕微的響動。
他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卻見白未晞已背上了那個她常背的舊竹筐。
而小狐貍更是早已化作一道黑影,輕盈地竄上了她的肩頭,穩穩蹲坐,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老道愣了一下,隨即扯出個笑容,“喲?這是要一起出門?不過咱們這次可不通路啊,貧道往北,和鐘山不是一條路……”
白未晞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通路。”
老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明白過來后,他連連擺手,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慌亂:“別鬧別鬧!貧道是去云游,你們跟著我讓什么?快回去,快回去!”
他邊說邊往外走,腳步加快,幾乎像要逃開。
然而,白未晞只是邁步,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步履從容,卻恰好擋在了他想要更快離開的方向上。
她抬起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靜靜地看著老道臉上強裝的鎮定和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焦灼與灰暗。然后,用她那特有的、沒有任何起伏的語調,清晰地說了一句:
“你一個人,打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