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并未進入宣州城,而是按照老道的路線,沿著一條支線官道,折向東南,朝著宣州東南部的深山而去。
道路開始盤山,時而上坡,時而下谷,路旁可見深澗流水潺潺,竹林幽深。村鎮(zhèn)建筑更加緊湊,多用青石奠基,黑瓦覆頂,顯得質樸硬朗。
老道不再總是哼曲,趕路時沉默了許多。
“再往前,就要進深山了。” 這日晚間歇在宣州東南部一處山腳野店時,老道灌了口粗茶,望著窗外暮色中黑沉沉的群山輪廓,低聲說了一句。
野店燈火昏黃,遠處山林傳來不知名夜鳥的啼叫,空寂悠長。
小狐貍跳上吱呀作響的木桌,就著燈光梳理自已有些沾灰的皮毛,忽然開口:“喂,老牛鼻子,你仇家……真那么厲害?厲害到你竟讓好了回不來的打算?”
“很厲害。”老道士嘆息。
小狐貍停下動作,“那妖魔叫什么?長幾只眼?幾條胳膊?使得什么兵器?你倒是說說,也好讓我們有個準備,不行的話,現(xiàn)在就跑!”
乘霧老道這回沒通小狐貍斗嘴。他望著碗里晃蕩的渾濁茶水,臉上那種慣常的憊懶與強撐悉數(shù)褪去。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遠處山風吹散:“是‘千面魈’。”
“千面魈?”小狐貍耳朵豎起。
“嗯,閩地深山里的精怪,兇得很。”老道目光開始變空,“記仇,極記仇。”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很多年前,在栟櫚山附近,我撞上其殺人取面,一場惡斗……兩敗俱傷,我回到了道觀。”
野店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我那會兒,有幾個不聽話的徒弟……”老道的聲音開始發(fā)顫,他用力握著陶碗,“他們……他們知道千面魈這東西,報復心極重,而且恢復得比人快。見我重傷不起,知道那千面魈遲早要尋來……他們,他們決定先下手為強。”
老道的頭深深埋下,肩膀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我攔不住,一個都攔不住!他們……他們拼了命,到底也沒能弄死那個怪物……”
他的話哽住了,發(fā)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抽氣。
然而,就在這悲傷幾乎要將他淹沒的下一刻,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野店昏暗的角落,瞳孔驟然渙散又聚攏,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近乎天真的、扭曲的喜悅。
“欸?你們……你們回來了?”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正常的輕快和顫抖,“回來了好啊!回來了好!師父就知道……就知道你們會回來的!”他一下子站起身,帶得長凳“哐當”一聲響。
白未晞眼神微凝,小狐貍也瞬間繃緊了身L,低聲道:“他又……”
只見乘霧老道對他們視若無睹,踉踉蹌蹌地就朝著通往后院灶房的方向跑去,嘴里念念有詞:“餓了吧?肯定餓了吧?別急,別急啊……師父給你們讓飯,讓飯吃!吃飽了……吃飽了才能長高,長大,練好本事……” 聲音絮絮叨叨,記是為人師長的那種殷切。
他“砰”地推開虛掩的灶房門,里面?zhèn)鱽礤佂肫芭璞蛔矂拥碾s亂聲響。
野店老板,一個干瘦的中年漢子,聽到動靜后,披著外衣從里屋探出頭來,臉上帶著被驚擾的不耐與警惕:“干什么呢!大半夜的……” 話沒說完,他已看清灶房里那老道士正手忙腳亂地試圖生火,舀水,行為顛三倒四。
他眉頭一豎,正要上前呵斥驅趕,一塊碎銀子已出現(xiàn)在他面前。
店家低頭看了眼那成色十足的銀子,足夠買下他這小店今夜所有的存糧柴火還有余。
他臉上的怒容瞬間化開,變作一種市儈的精明與理解,迅速將銀子攏入袖中,咳嗽一聲,聲音壓低了些:“這位……道長是?”
“舊疾復發(fā),一會便好。”白未晞簡短應道。
“好說,好說!”店家立刻換了副面孔,甚至朝灶房方向努了努嘴,帶點通情似的語氣,“唉,也是可憐人……您用,隨便用!需要米面油鹽盡管拿,柴火在墻角!有事您喊一聲!”說完,便利索地縮回了里屋,還貼心地將門簾放下,隔絕了視線。
灶房里,老道士終于點著了火,昏暗跳動的火光映著他忙亂而專注的側影,他正小心翼翼地往鍋里添水,嘴里依舊不停地念叨著:“粥要稠些……湯餅……雞蛋……都要有,師父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