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苗坐在船艙里,緊緊抱著自已的小包袱,心臟跳得飛快。第一次,她真正離開了熟悉的島嶼,坐在一艘駛向港口的船上。
咸腥的海風撲面而來,她忍不住回頭望去,湄洲嶼的輪廓在霧靄中逐漸縮小,變成海面上一個深色的、安靜的剪影。
白未晞站在船尾,起初操控船槳和調整那面簡陋布帆的動作,略微有些生澀。
畢竟,觀察他人駕船與自已親手操作,仍有細微差別。力量對她而言不是問題,但對船只在水流和風中的動態響應、帆面受風角度的把握,需要一點點實際的適應。
然而,這種生澀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不過幾次稍作調整,嘗試了幾種不同的力度與角度配合后,她的動作便迅速變得流暢起來。
劃槳的節奏穩定而有力,每一次入水推波都恰到好處。調整帆索時,對風向變化的感知敏銳得驚人,總能迅速讓那面舊帆吃到最合適的風力。
小船破開平靜中暗藏涌流的海面,朝著東北方向,開始穩定而輕快地前進。她不僅看會了修船,也在瞬息之間,“學會”了如何最優地駕馭它。
阿苗漸漸從離島的復雜情緒中平復,好奇地打量四周。
無邊無際的海,不同深度呈現出漸變的藍與青灰色,偶爾有銀色的魚群在船邊躍過。天空越來越亮,云層被染上金邊。
“白姐姐,”阿苗忍不住開口,聲音在海風中有些飄,“黃崎港……大不大?是不是有很多很多人,很多東西?”
白未晞望著前方海天交界處,那里還是一片朦朧。她搖了搖頭,聲音平靜:“我沒去過?!?/p>
“???” 陳苗愣住了,眨巴著眼睛,“沒……沒去過?那……那咱們怎么知道路?” 她心里頓時有些慌,茫茫大海,要是走錯了怎么辦?
白未晞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深黑的眼眸里依舊沒什么波瀾,只是抬手指了指頭頂漸亮的天光,簡單道:“方向,沒問題。”
她的語氣太過平靜肯定,帶著一種淡然,卻奇異地安撫了阿苗的不安。
阿苗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除了海和天,什么特別的標記也沒有。但白姐姐說方向沒問題……那就沒問題吧。她想起白姐姐修船、叉魚的樣子,心里沒來由地生出一種信任。
小船在晨霧散盡后的晴朗天色下,航行了約莫兩個時辰。當一片逐漸清晰起來的、比湄洲嶼廣闊得多的灰黃色陸地輪廓出現在前方時,阿苗激動地站了起來,幾乎要趴到船舷上。
那便是黃崎港所在的半島。靠近了看,港口并非天然良港,而是在一處海灣基礎上稍加修整而成。
一道簡陋的、用大塊毛石壘砌的防波堤伸入海中,圍出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
堤內水面上,桅桿如林,高低錯落,停泊著大小不一的船只。
最多的仍是各式漁船和中小型貨船,也有幾艘體型明顯大上一圈、能跑遠海的“福船”,它們高聳的船樓和復雜的帆索系統讓阿苗看得目不轉睛。
碼頭岸邊以木棧橋和夯實的土石平臺為主,人影綽綽,裝卸貨物的號子聲、商販的吆喝聲、牛羊雞鴨的叫聲混雜著隨風傳來,喧騰熱鬧,與湄洲嶼的寂靜截然不同。
白未晞操控著小船,熟練地避開進出港的其他船只,朝著外圍一處專門停泊小漁船的簡陋棧橋靠去。那里已有幾艘相似的漁船系纜。
剛靠近,便有一個穿著短打、皮膚黝黑的漢子從棧橋上探出身,手里拿著個破本子和炭條,聲音粗嘎:“泊船?一日兩文,過夜加倍,先交錢!” 看來是碼頭管事的。
白未晞從袖中數出兩枚銅錢,抬手拋了過去。漢子接住,在本子上劃拉一下,便不再理會,轉頭去招呼另一艘正靠過來的船。
阿苗看得咋舌,泊船還要錢!在湄洲嶼,灘涂隨便停。她將纜繩系在棧橋的木樁上,系了個她爹教過的、最牢靠的“漁人結”。
踏上棧橋,腳下微微的搖晃感和空氣中復雜的氣味讓阿苗既興奮又有些無所適從。
魚腥味依舊濃烈,但混合了更多的牲口糞便、泥土、炊煙、某種陌生的香料,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體味。
街道是壓實的土路,被車輪和腳印碾出深深的轍痕,雨天想必泥濘不堪。兩旁擠滿了高低不一的建筑,大多是木結構或土坯墻,頂上鋪著瓦或茅草,顯得雜亂而富有生氣。
白未晞似乎對這里的嘈雜與混亂并無不適,她領著阿苗,徑直穿過堆滿貨包和籮筐的碼頭區,走進一條稍窄些的街道。
這里店鋪林立,賣的東西五花八門,許多是阿苗從未見過的。
有熱氣騰騰的蒸籠里冒出白汽,散發出面食的香氣。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叫賣著水靈靈的、綠油油的青菜。還有店鋪門口掛著成匹的、顏色各異的粗布和細麻……
阿苗的眼睛根本不夠用,小嘴微張,看什么都新鮮。她緊緊跟在白未晞身后,生怕走丟。
白未晞在一家看起來客人不少、門口支著大鍋的食鋪前停下。
鋪子很簡陋,幾張木桌條凳,鍋里翻滾的濃湯香氣撲鼻,旁邊籠屜里碼著一個個焦黃飽滿的……餅子?阿苗不認識。
“兩碗湯餅?!卑孜磿剬γ畹牡昙业?,聲音清晰。
兩人在角落一張空桌旁坐下。很快,店家端來兩個粗陶大碗,里面是乳白色、熱氣騰騰的湯,湯里沉著幾片肥瘦相間的豬肉、幾片脆嫩的腌菜,還有一把煮得軟滑的、扁扁的白色面片。旁邊又送上兩個烤得外皮焦脆、內里松軟的胡餅。
阿苗學著白未晞的樣子,小心地吹著氣,先喝了口湯。好鮮!不是魚的鮮,是肉的醇厚和腌菜的咸香!
她咬了一口胡餅,外脆內軟,麥香十足,比島上的糙米飯不知好吃多少。她吃得又快又急,差點噎著,連忙喝湯順下去,小臉上滿是滿足的紅暈。
白未晞吃得慢條斯理,但碗里的食物也在不知不覺中見了底。
飯后,白未晞帶著阿苗繼續在街上逛。阿苗完全沉浸在目不暇接的新奇中:看鐵匠鋪里火星四濺,打造著漁鉤和鍋鏟。看雜貨鋪里擺著閃亮的銅鏡、粗糙的陶罐、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干貨。看街角有人圍在一起,聽著一個人眉飛色舞地說著什么。
直到白未晞在一處掛著“仁濟堂”木質招牌、門面稍顯整齊的鋪子前停下。一股濃郁復雜的藥草味從里面飄散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