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走到阮家門口時,便聽到里面傳出阮瀾語清脆的說話聲和阮阿婆低低的應答。
推門進去,阮瀾語第一個看見她,立刻像只小雀般撲了過來:“白姐姐!你回來啦!”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
阮阿婆也從灶間探出身,手里還拿著鍋鏟,見白未晞安然歸來,明顯松了口氣,“白姑娘可算回來了,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 白未晞點點頭,將手里那個油紙包放在石桌上,解開系繩。
里面水靈的蕹菜、嫩生生的萵苣筍和幾塊金黃的煎豆干和肉露了出來,“路過市集,順手帶了點。”
阮阿婆一看,連忙放下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哎喲,這怎么使得!這得花不少錢吧?” 老人家絮絮地說著,手腳卻麻利地拿起一根蕹菜看了看,眼里是掩不住的喜愛。島上土地貧瘠,這樣水靈的綠葉菜著實難得。
“不多。” 白未晞簡單道,將菜往阮阿婆那邊推了推,“嘗嘗。”
阮瀾語已經湊到桌邊,好奇地捏了捏豆干:“白姐姐,這個黃黃的是什么?好香呀!”
“是豆干,用豆腐煎的。” 白未晞解釋了一句。
阮阿婆知道推辭不過,也不再矯情,笑呵呵地收下:“那就多謝白姑娘了!正好今晚加個菜!瀾語,去把菜洗了。” 她一邊吩咐孫女,一邊忍不住又感嘆,“白姑娘真是有心了。”
趁著阮瀾語歡快地跑去洗菜的功夫,阮阿婆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后怕與驚嘆的神情,對白未晞說道:“白姑娘,你還不知道吧?林默那孩子……哎呀,居然真讓她給找著了!”
白未晞正在將背筐取下放好,聞言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阮阿婆。
阮阿婆話匣子打開了:“就是昨天,你們剛走不久,晌午后頭,他們居然真回來了!船上多了兩個人!雖然都傷了,蔫蔫的,但確確實實是喘氣的!”
她的聲音是掩不住激動:“是老福的兒子和侄子!聽說他們那條船被風打碎了,倆人抱著塊破船板,也不知怎么就漂到了最北頭那個叫‘鬼見愁’的礁窩子里,卡在石縫間,真是命大!林默他們今天又出去了,說還要去找……”
阮瀾語正好端著洗好的菜進來,聽到這里,立刻嘰嘰喳喳地補充:“對對對!林默可厲害了!阿婆快去弄這個青菜吧,我好想吃!” 小姑娘的關注點很快又跳到了食物上,但提起林默時,小臉上的崇拜之情是真真切切的。
白未晞安靜地聽著,深黑的眼眸里映著阮阿婆感慨萬千的臉和阮瀾語興奮的模樣。
“確實厲害。”白未晞表示贊同。
灶膛里的火重新旺了起來,阮阿婆將白未晞帶回來的豆干切成薄片,又把嫩綠的蕹菜下了鍋。
陌生而誘人的炒菜香氣混合著熟悉的魚湯味,彌漫出來。
白未晞走到灶邊,“我這次去黃崎港,帶了些藥材回來。”
阮阿婆翻炒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白未晞,臉上有些驚訝:“藥材?白姑娘你……可是身上不爽利?” 她下意識以為白未晞是給自已買的。
白未晞搖了搖頭,“是些防風、荊芥、紫蘇、陳皮、半夏、茯苓、甘草、金銀花、連翹、艾葉、干姜之類,”她報出一串藥名,“還有些三七粉和外用的金瘡藥,避穢的雄黃。”
阮阿婆是經歷過風浪的老人,兒子也一直在跑福船,賺的多,知道的多,帶回來的也多。
她一聽這些藥名,心里便大致有數了。風寒咳嗽、腹瀉嘔逆、外傷紅腫……這幾乎是把島上眼下最可能用到的藥材都考慮進去了。
她停下了手里的鍋鏟,臉上驚訝褪去,換成了更深的動容和一絲了然:“白姑娘,你這……你這是給村里人備的?”
“嗯。”白未晞應了一聲,繼續道,“村里人若有需要,可以來換。”
“換?”阮阿婆眉頭習慣性地蹙起,“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不知多少人正缺這個!可……這藥材金貴,白姑娘你花了這許多錢……” 她搓了搓手,“大家伙兒眼下怕是拿不出像樣的東西來換……”
在港口以魚獲換米糧鹽布乃至藥品,本是常事,但風飚剛過,船只有損,人手也傷,就算去了,港口藥鋪索價不菲,幾條魚未必能換得幾味好藥。
“不拘什么。新打上來的魚蝦,曬好的魚干,撿拾的貝類,都可以。給的,總比他們拿去港口能換到的,要多些。”
阮阿婆怔住了,這哪里是尋常的以物易物?這分明是免了大家奔波往返的辛苦和風險,更將換取的“門檻”放得極低,條件放得極寬!
這哪里是做生意?這分明是變著法兒、行著方便地周濟啊!還不讓人背上沉重的恩情債,只說“換”,給足了體面,也留了余地。
阮阿婆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沉靜、眼神深寂的年輕女子,明明看起來年紀不大,行事卻通透豁達到了一種令人敬畏的地步。
“白姑娘……你、你這讓老婆子我說什么好……你這是行了天大的方便。”
“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我隨后去跟相熟的幾戶人家說道說道,也讓瀾語去跑跑腿。得讓需要的人知道這方便,又不至于亂哄哄地來擾了你清靜。” 她是個有分寸的,立刻開始盤算如何將這件事穩妥地辦下去。
鍋里的蕹菜已經有些軟了,散發出特有的清香。阮阿婆趕忙回神翻炒幾下,將其盛出。
飯桌上擺上了一碟金黃油潤的煎豆干,一碟碧綠清香的炒蕹菜,還有一盆奶白色的雜魚湯,以及糙米飯。
飯間,阮瀾語好奇地問起黃崎港的樣子,白未晞簡單答了幾句。阮阿婆則更多的是沉默,不時用感激而復雜的目光看一眼安靜進食的白未晞。
夜色漸濃,漁村漸漸安靜下來。但關于“外鄉白姑娘帶了藥材回來,可以用海貨就近換,比去港口劃算方便得多”的消息,已經隨著阮阿婆和幾個熱心老人的低聲傳遞,像夜風一樣,悄無聲息卻迅速地吹進了許多正在為親人病痛和無力求藥發愁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