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港傳來的消息,在水鬼幫幫主鄭彪的心底激起了滔天巨浪。
但這浪濤之下,在最初的被冒犯的暴怒之后,接下來涌上的便是混雜著狂喜、驚疑、擔憂和一種兄長特有的、焦灼的責(zé)任感。
鄭彪獨自坐在船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迷信的紙邊,指尖微微顫抖。
三娘……還活著。
這個消息本身,就足以讓他眼眶發(fā)熱。
父母早亡,他幾乎是又當?shù)之攱專诘犊谔蜓沫h(huán)境里把妹妹拉扯大。
三娘雖有些機靈狠辣的手段,但在他心里,始終是那個需要他護著的小妹。
之前傳來她可能葬身魚腹的噩耗時,沒人知道他心里經(jīng)歷了怎樣的煎熬和暴怒,卻又不能在手下面前完全失態(tài),只能將一腔悲憤發(fā)泄在更兇悍的擴張和查探上,私下里不知派出了多少人在那片海域搜尋。
如今,峰回路轉(zhuǎn),人居然在千里之外的明州出現(xiàn)了!
狂喜過后,便是排山倒海的疑問和揪心。
他還是想不明白,為什么?為什么活著卻不回來?甚至沒有只言片語傳回?是身不由已,還是……她自已不想回來?
想到后者,鄭彪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他知道妹妹性子野,有主意,不像尋常女子。
幫里的生活刀光劍影,他其實并不真心愿意讓她一直陷在這里,也曾模糊地想過或許哪天給她找個穩(wěn)妥的歸宿,遠遠離開這是非之地。
可那得是他親自把關(guān)、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歸宿!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莫名其妙跟了個不知底細的男人,音訊全無。
“跟個野男人跑了”。這種可能性的猜想,比“被挾持”更讓他感到一種復(fù)雜的刺痛和失落。仿佛自已小心翼翼守護了多年的珍寶,突然自已長腳跑了,連聲招呼都不打。
還有,那個男人是誰?什么來路?對三娘是真心還是假意?會不會是別的幫派下的套?或者干脆就是仇家,用三娘來牽制他?
無數(shù)個問題在他腦中盤旋,每一種可能性都讓他坐立難安。
作為兄長,他迫切想知道妹妹是否安全、是否受了委屈。作為幫主,他必須判斷這是否是針對水鬼幫的陰謀。
“灰鼠”的后續(xù)稟報讓他稍微冷靜了些。三娘上的是一艘名為“順風(fēng)號”的福船,他們在明州的普通船只跟不上遠洋福船,這很正常,怪不得手下。
想到這里,鄭彪將二當家叫了過來:“人跟著一條叫‘順風(fēng)號’的福船北上了,咱們的船跟不上。而且,”他頓了頓,語氣凝重,“情況不明。三娘為何不自行歸來,為何與一陌生男子同行,是自愿還是被迫,尚不清楚。貿(mào)然行動,恐生變故。”
“老二,”鄭彪看向二當家,“你親自安排,令我們在福州、連江、長樂、福清、涵頭、黃崎……所有閩地重要港口的兄弟。記住,是所有的兄弟和眼睛,給我像篦子一樣篦過去!”
他拿出一張粗糙的沿海輿圖,手指重點戳在幾個港口位置:
“‘順風(fēng)號’是條跑南北貨的正經(jīng)商船,它總要回來卸貨、補給、休整。它的船號、特征,灰鼠已經(jīng)報上來了。給我盯死每一個進港的福船,尤其是從北邊浙海方向回來的!一旦發(fā)現(xiàn)‘順風(fēng)號’,或者任何疑似三娘和那男人的身影,不要驚動,立刻用最快的渠道報給我!我要知道他們什么時候靠岸,停在哪個泊位,船上大概有多少人,那男人長什么樣,和三娘是什么狀態(tài)!”
他的指令清晰而周密,顯示出多年掌控一方勢力的老辣。
“另外,”鄭彪補充,眼神銳利,“讓各碼頭咱們的人,混進力夫、貨棧、腳店、茶棚,多聽閑話,多留心眼。看看有沒有關(guān)于那條船不尋常的議論,有沒有生面孔在打聽什么,或者……有沒有類似三娘容貌的女子在港口出現(xiàn)過的傳聞。記住,暗中進行,寧可錯過,不可暴露!”
“是!大哥放心!” 二當家凜然領(lǐng)命。幫里上下都知道三娘子在幫主心中的分量,無人敢不盡心。
“還有,”鄭彪叫住正要離開的二當家,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更深的疲憊與擔憂,“傳話給各處的兄弟,留意的時候……也看看三娘的氣色如何,有沒有受傷,是不是……自愿跟著那人的。” 最后半句,他說得有些艱難。
二當家重重點頭:“我明白,大哥。弟兄們會見機行事的。”
二當家退下后,鄭彪又獨自坐回椅中,望著跳躍的燈焰出神。
他必須先見到三娘,聽她親口說!至于那個男人……若真是條漢子,對三娘好,或許……或許還能商量。若是心懷不軌,或是逼迫了三娘……鄭彪眼中寒光一閃,那便要他后悔來到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