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泉也開始思考該如何動手。
他在保和堂呆了這么多年,他知道藥能救人亦能害人。他也知道如何調配一些東西,讓其看起來像是急病復發或舊傷感染……
他要的是一種她在歸途中的“自然”死亡,一種讓阮大成和其他大夫都只會歸結于“病重不治”或“風寒入骨引發舊疾”的意外。
一個看似柔弱的“孤女”,在旅途勞頓和重病之后,突然病情反復,香消玉殞,多么合理。
夜深了,保和堂寂靜無聲。前堂只留一盞守夜的小燈,后院更是沉浸在黑暗里。阿泉悄無聲息地溜進了藥材庫房。月光透過窗欞,照亮他蒼白而決絕的臉。
他取出幾味藥,仔細地研磨,混合。腦海中閃過伯父倒下的身影,父親重傷難醫的痛楚,母親咳出的血痰,自已從云端跌入泥淖的日日夜夜……每一幕,都讓他的手更穩一分。
片刻后,他握著一個不起眼的、裝著些許混合粉末的小紙包,悄步走向后院那間亮著微弱燈光的窄間。
窗紙上,映出阮大成趴在榻邊睡著的剪影,以及榻上女子朦朧的輪廓。
今夜的阮大成會睡的很熟,畢竟在吃過飯后,他喝了一杯阿泉遞過去的茶水。
阿泉停在門外的陰影里,沒有立刻動作。殺意已決,但多年底層掙扎養成的謹慎,讓他習慣性地想要再排除最后一絲不確定。
盡管心中已九成九認定,但那一絲“萬一”,萬一真是容貌極度相似、又恰好有些身手的無辜女子呢?自已豈不是成了濫殺無辜的兇手,與當年那些水匪何異?
阿泉定了定神,運起一口氣,將聲音壓得極低,恭敬中帶著急切的腔調,對著門縫,清晰地、連續地喚了三聲:
“三娘子?”
“三娘子?”
“三娘子……?”
屋內,榻上的鄭三娘正在半夢半醒之間徘徊。夢境光怪陸離,一會兒是哥哥鄭彪陰沉的臉,一會兒是阮大成溫暖的笑,一會兒又是冰冷的海水和刀光劍影。
恍惚中,她似乎聽到了一個遙遠而熟悉的稱呼。那是幫里上下對她慣有的尊稱,已經許久許久未曾有人在她面前提起。
“三娘子……” 那聲音仿佛帶著某種魔力,穿透了夢境的迷霧。
緊接著,那壓低的聲音又傳來,“三娘子……幫主讓我來找你……”
“幫主” 這兩個字,驚到了鄭三娘混沌的意識!幫主……哥哥!是哥哥派人找到她了?!
連日的惶恐與長久以來對兄長威嚴的習慣性服從,讓她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思考能力,殘存的病體和混亂的神智讓她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她喉嚨里發出一點含糊的、帶著驚悸的回應,“哥……哥哥……?”
這兩個字又輕又含糊,但落在門外全神貫注傾聽的阿泉耳中,清晰的很!
此刻,再也無疑,就是她!
在那一聲“哥哥”出口的瞬間,鄭三娘的意識瞬間回攏,讓她驟然從迷糊中驚醒!
不對!這里不是水鬼幫!阮大哥還在身邊!哥哥怎么可能用這種方式、在這種時間、派一個陌生聲音來“找”她?是試探?是陷阱?!
她猛地咬住嘴唇,將后續的話死死咽了回去。隨即立刻換上一副茫然又帶著被驚擾的惱怒與虛弱的語氣,對著門口方向,聲音沙啞地斥問道:
“誰?!誰在外面?!說什么胡話?!什么娘子幫主的……我聽不懂!深更半夜的,還讓不讓人歇息了?!阮大哥!阮大哥!”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推趴在榻邊沉睡的阮大成。
阮大成被鄭三娘推醒后,迷迷糊糊地抬頭:“嗯?三娘?怎么了?做噩夢了?”
“外面……外面好像有聲音……” 鄭三娘抓著他的胳膊說道。
阮大成揉了揉眼睛,側耳聽了聽,除了夜風聲,并無其他。“沒有啊,你聽到了什么?我睡的太沉了,什么都沒聽到。” 他揉了揉自已臉,替她掖好被角,“別擔心,我出去看看。”
“別去!”鄭三娘拉住了他。不論什么情況,她現在不能讓阮大成獨自出去。
“應該是我聽錯了,這幾日你一直守著我,累壞了。”鄭三娘心疼的看著阮大成,繼續說道:“阮大哥,我覺得好多了,天亮后咱們就回去吧!”
阮大成看著精神頭已經好了很多的鄭三娘,點了點頭,“成,明日大早我就去找船……”
門外,阿泉早已在鄭三娘喊醒阮大成的瞬間,便迅速離開了后院。回到了前堂角落屬于自已的簡陋鋪位。
阿泉躺在床鋪上,黑暗中睜著眼睛。好了,現在,他可以毫無負擔地,實施他的計劃了。
清晨,陽光透過窗紙,驅散了夜的陰霾,也帶走了一些病氣。
鄭三娘感覺身上松快了許多,也有了力氣。阮大成見她氣色不錯,欣喜不已,“我去碼頭看看,包條穩妥的小船,咱們直接回湄洲嶼,不在這耽擱了。”
鄭三娘心中也急切想離開這個讓她不安的地方,聞言點頭,“好,阮大哥,你小心些。”
阮大成悉心的給她到了杯水放在桌上,又仔細叮囑讓她再休息會,他等下會給她帶早食回來,這才腳步輕快地離開了保和堂。
屋內重歸安靜。鄭三娘靠坐在床頭,心神卻無法安寧。昨夜那聲低喚,絕非幻聽。
她正心亂如麻地想著,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和熟悉的藥罐碰撞聲。
“阮大哥讓我來送藥。”
“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阿泉低著頭,端著一個小陶罐和一只粗瓷碗走了進來。他將藥罐和碗放在榻邊的小幾上,低聲道:“該喝藥了。”
說著,他拿起碗,從陶罐里舀出濃黑滾燙的藥汁。藥氣蒸騰,帶著熟悉的苦澀,但似乎……又隱約混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不同于往日的異樣氣息。
這氣息極其微弱,若非鄭三娘多年在幫派里打滾,對一些“特殊”藥物有過接觸,此時定然難以察覺。
她的心猛地一沉,目光迅速掃過阿泉的臉。之前幾日,她病得昏沉,并未特別注意過這個跑腿送藥的少年。但此刻,在清晨的光線下,這張臉……似乎有一點點模糊的熟悉感?
鄭三娘定了定神,沒有立刻去接藥碗,而是抬起眼,仔細打量著阿泉,“這位小哥……看著有些面善。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阿泉正全神貫注地控制著手腕的穩定,將藥碗遞向她,聞言手微微一顫,一滴藥汁濺了出來,“我自幼在此處當學徒,應當不曾見過。”
“是嗎?” 鄭三娘的聲音放得更輕,仿佛自言自語,目光卻依舊鎖著阿泉低垂的側臉,“可我總覺得……像是在更早以前,一個不太好的地方……好像見過小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