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衢州南下,穿越閩浙丘陵,一路寒雨與薄雪交替。
臘月中的閩地,雖無北國凜冽,但濕冷沁骨。
山間云霧繚繞,常綠喬木的葉片上也凝著化不開的水汽。
途經建州時,他們沿南浦溪谷地而行,兩岸梯田在冬日蓄著淺水,倒映鉛灰天色。
過福州時未入城,循東側官道繼續向南。
臘月二十二,午后,車隊終于抵達仙游縣北的郭氏祖宅所在。
宅院坐落在一片平緩的坡地上,背倚著一處丘陵,前臨一條名為“金溪”的清澈小河。
白墻烏瓦,起伏的馬頭墻在薄霧中顯出沉靜的輪廓。
不同于北方建筑的厚重敦實,也不同于江南園林的精巧,這宅子透著閩地特有的、因氣候潮濕而格外注重通風防潮的形制。
屋檐挑得頗高,墻基用大塊鵝卵石壘砌,院內可見枝葉舒展的榕樹與枝葉猶綠的荔枝樹梢。
一路神情緊繃、時而恍惚的郭晚棠,在望見這片宅院時,整個人似乎都松弛了下來。
她不再是那種昏沉的安靜或驚弓之鳥的驚惶,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歸巢般的松懈。
她的臉上掠過一絲安心,不再需要婆子攙扶,自已坐直了身體,看向越來越近的宅門。
“是這里……我記得那棵大榕樹……” 她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幾乎被車輪聲淹沒,但白未晞聽清了。
此時那烏漆大門前,幾個身影已急切地等候在那里。
為首的那人年近三旬,身著天青色綢面直裰,外罩一件玄色絨里披風,身形頎長,眉眼同郭晚棠很是相似。
此人正是郭晚棠的兄長郭晚舟。
他估算著時間,這幾日一直安排人在城門守著,接到報信后便立刻迎了出來,連披風都未系好,在寒風里微微飄動。
“晚棠!”
郭晚舟一眼就看到了平板車上的妹妹,聲音帶著激動快步迎了上來。
“阿兄!” 郭晚棠下了馬車,朝著兄長奔去。
郭晚舟搶上前,一把將妹妹擁住,手臂收得緊緊的,仿佛怕她再消失一般。
他上下打量著妹妹,見她狀態不錯還瘦了一些并無新添傷痕,這才長舒一口氣,眼圈卻瞬間紅了。
“回來了,總算回來了……路上可還安穩?冷不冷?” 他一迭聲地問,手指輕輕拂去妹妹鬢邊沾的寒氣凝成的水珠,動作帶著疼惜。
郭晚棠依偎在兄長懷里,用力搖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聲音哽咽卻帶著依賴:
“阿兄,我回來了……不冷,有炭盆,有厚被子……白姐姐她……” 她下意識地轉頭,尋找白未晞的身影。
她已喚白未晞姐姐有幾日了。
郭晚舟這才順著妹妹的目光,看向已靜靜立于車旁的白未晞。
他松開妹妹,鄭重地朝著白未晞抱拳道:“這位定然是白姑娘了!這一路若無姑娘護持,實在不敢想象!姑娘辛苦了!”
“分內之事。”白未晞應聲。
“百兩黃金已備好。” 郭晚舟側身示意,管家呂伯已捧著紫檀木匣上前,當面打開,金光燦然。“請姑娘查驗,此乃約定之數。”
白未晞目光掠過金錠,接了過來,然后倒入了自已的背筐里。
郭晚舟見狀,微微一愣后,調整了下神色,繼續道:“如今天寒地凍,姑娘一路勞頓,務必請在寒舍多盤桓幾日,讓晚舟略盡地主之誼,也好讓晚棠……緩緩神。”
他低頭看了一眼緊緊抓著自已衣袖、神情依戀又殘留著些許驚悸的妹妹,聲音溫柔下來,“薛先生明日過來,姑娘與晚棠朝夕相處多日,若得閑暇,還請與晚舟說說她路上情形,晚舟感激不盡。”
他言辭懇切,理由周全,既有對妹妹的關切,也有對白未晞的敬重挽留。
白未晞尚未應答,郭晚棠已仰起臉,“白姐姐,你再住兩天,好不好?”
白未晞的目光在郭晚舟真誠焦慮的臉上停頓一瞬,又落到郭晚棠那雙帶著依賴和不安的眼睛上。
“好。”她應道。
郭晚舟大喜,連聲道謝,忙吩咐呂伯引白未晞去東廂上房安置,自已則小心翼翼地扶著妹妹,溫言細語地哄著,往那扇敞開的、透著暖意與燈火的大門內走去。
“回家了,晚棠,不怕了。阿兄在呢。”
白未晞背著竹筐,跟隨管家入內。
宅院幽深,冬日庭院里的花木多已凋敝,但幾株山茶正打著胭脂紅的花苞,墻角的金邊瑞香傳來陣陣冷香。
宅子保養得宜,仆役進退有度,顯是規矩嚴謹的人家。
東廂客房果然潔凈舒適,炭盆燒得正旺。
白未晞將竹筐放下,走到窗邊。
窗外正對中庭一角,能看到郭晚舟親自將妹妹送入一間暖閣,仔細為她解下斗篷,又低聲吩咐侍女端來手爐和熱飲,眉眼間的呵護幾乎要滿溢出來。
郭晚棠坐在鋪著厚錦墊的椅上,捧著熱碗,小口啜飲,神情是難見的安然。
夜色漸深,郭宅內各處燈火次第熄滅,只余廊下幾盞風燈在冬夜的寒氣中暈出昏黃的光圈。
白未晞房中未點燭火,她只是和衣靠在榻邊,竹筐放在觸手可及之處。
門外廊上傳來極輕的、遲疑的腳步聲,走走停停。
最終,那腳步聲在她房門外停下,片刻寂靜后,響起幾下小心翼翼的、帶著猶豫的叩門聲。
“進。”
門被輕輕推開。郭晚棠探進半個身子。她已換了寢衣,外面胡亂裹著那件厚斗篷,頭發松散地披著,赤腳趿著繡鞋,在冰冷的地面上顯得格外單薄。
“白姐姐……”她聲音小小的,“我……我能不能……在你這里歇?”
幾乎同時,走廊另一端傳來急促些的腳步聲,郭晚舟披著外袍匆匆趕來,顯然是從妹妹房中尋不見人,一路找了過來。
他看到妹妹站在白未晞門口,先是松了口氣,隨即面露意外:
“晚棠?怎么到白姑娘這里來了?可是房里缺了什么?還是哪里不適?” 他語氣擔憂,伸手想去拉妹妹。
郭晚棠卻往門內縮了縮,眼睛仍看著白未晞,重復道:“阿兄,我……我想和白姐姐一處。”
郭晚舟的手頓在空中,臉上露出驚訝之色,還夾雜著一絲受傷和不解。
他素知妹妹自小依賴自已,此番久別重逢,更是恨不能時時看顧在身邊,卻沒想到妹妹竟在回家第一夜,主動要求去一個相識不過月余的外人房中。
他看向白未晞,眼神復雜,有審視,有疑惑,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
但當他目光落回妹妹臉上,看到那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悸不安,心又軟了下來。
是了,晚棠遭了太多罪,心性受損,那白姑娘雖寡言少語,卻是唯一能在她發病時“制住”她且未傷她分毫、又能讓她在狂亂后安靜下來的人。
這份奇特的信任,或許遠非自已這個未能護她周全的兄長此刻的溫情所能替代。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下心中的酸澀,轉向白未晞,“若是姑娘不嫌煩擾……”
“無妨。”白未晞打斷了郭晚舟的話,目光從郭晚棠身上移開,落向房內空處,“進來。”
郭晚棠眼睛一亮,立刻側身擠了進來,仿佛怕兄長再阻攔。
郭晚舟站在門外,看著妹妹如同歸巢雛鳥般躲進那間昏暗的客房,心中五味雜陳。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能說道:“有勞姑娘……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