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的話語情真意切,此刻就是一個慈愛的長者,向迷途的孤女敞開最溫暖的懷抱。
白未晞靜靜地聽著,直到江母說完,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江母溫婉的臉,又掠過檐下已停下交談、正緊張望過來的江敘和阿沅。
“不必?!?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江母臉上的笑容微僵,隨即迅速撫平,只是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急切。
“白姑娘,你再想想?一個女兒家,總這樣飄著,不是長久之計。我們是真心想給你一個依靠,往后……”
“依靠?” 白未晞打斷她,語氣里罕見地摻入一絲極淡的、近乎直白的疑問,“餓著?孤苦?” 她搖了搖頭,“并沒有。”
江敘在檐下聽到這句,心中莫名一緊。他看向白未晞沉靜的側影,那顯而易見的淡漠與疏離,讓他心底那絲朦朧的好感與欽佩,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悵惘。
阿沅則是有些緊張起來,她心里是很想要白姐姐留下來的,此刻見她拒絕內心難免有些失落。
江母被白未晞那直白的否認噎了一下,臉上的慈愛有些掛不住,但很快又重整旗鼓,笑容里添了幾分語重心長的意味,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兒子:
“姑娘是個明白人。只是……敘兒他日后是要專心科考,求取功名的。他的親事,自然也要等到有了前程,再細細打算。”
接著,她看向白未晞的眼神更加“懇切”,“認你做干女兒,是真心喜歡你,想給你個名分,讓你安心留下。這也是我們力所能及,最好的報答了。姑娘……可莫要多想別的。”
白未晞聽完后,看著江母,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困惑的光。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們家?”
江母一愣,臉上完美的溫婉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姑娘何出此言?你是我家的大恩人……”
“或者,” 白未晞繼續道,“我們之間,有什么冤仇?”
“這、這更是從何說起!” 江母有些慌了,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些,隨即又強自鎮定,笑容變得有些僵硬,“我們感激你還來不及,怎會有冤仇?我們是真的想報恩……”
“報恩?” 白未晞截住她的話頭,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江母臉上,“給錢,給糧,或者真心實意地道謝,都算報恩?!?/p>
“但你選的,是讓我留下。”
白未晞面容依舊沉靜,語氣平直。
“因為知道我懂一些粗淺藥理,能狩獵,讀過的書多一些?!?/p>
江母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
“認作干親,”白未晞繼續道,“給了我一個所謂的名分,也給了你們一個名正言順留住我的理由。更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輕輕掠過檐下臉色發白的江敘,又落回江母眼中。
“這個名分,斷了其他可能。既絕了你擔心的、我與江敘之間或許會有的‘不該有的心思’,又能以恩情和輩分將我定在這里,成為一個對江家‘有用’的人。未來無論是對內操持,還是對外……聯姻?都成了一步活棋。”
她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的江母,最后問道,“你這個家里,你是真的最在意你兒子?還是,真正在意的只有你自已?”
江母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仿佛被最后一句話徹底刺穿了心防,強撐的鎮定土崩瓦解。
她眼眶迅速泛紅,淚水簌簌而下,不再有之前那種拿捏分寸的從容。
“你、你怎么能這么說……”她聲音哽咽,用帕子不住拭淚,“我是真心……真心想對你好……你怎么能把我想得如此不堪?白姑娘,你真是……想得太多了,誤會我了??!”
阿沅看到母親落淚,早已慌了神,急忙跑上前扶住江母的手臂,急切地看向白未晞:“白姐姐,不是的!娘親對我們都很好,她一直很辛苦,家里的事都是她在操持,她真的是好心……”
白未晞的目光從哭泣的江母移到焦急辯護的阿沅臉上,她的神情依舊沒什么波瀾。
“阿沅,你想過嗎,為什么你娘一直拖著,不教你讀書識字?”
阿沅一愣,下意識回道:“家里活計多,母親一個人忙不過來,我要幫忙……沒有時間……”她越說聲音越低,這些平日里聽慣了的、自已也漸漸接受了的理由,在此刻這種凝滯又尖銳的氣氛里說出來,忽然讓她感到一絲隱約的不確定和空洞。
一旁的江敘卻像是被這句話猛然驚醒,臉色更加蒼白,他看向母親顫抖的肩背,又看向妹妹懵懂而漸漸泛起困惑的臉,一股復雜的情緒堵在胸口。
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而帶著一絲懇求:“白姑娘……別、別說了……”
他隱約意識到了白未晞接下來要揭示的是什么,那或許比算計一個外人更加殘酷,更讓他難以直面。
白未晞卻并未看他,只是對著阿沅,“讀書,識字,懂得多了,想法就多了,一個只會埋頭干活、心思簡單的女兒, 遠比一個讀了書、明事理、甚至可能會質疑‘為何如此’的女兒,更能為家里付出,也更‘安穩’。”
她的話明晃晃的映照出溫情脈脈下的另一種權衡。阿沅扶著母親的手,微微僵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第一次,某種模糊卻真實的不安和疑問,清晰地浮上了心頭。
白未晞這才將視線轉向一直沉默卻神色劇變的江敘,“江敘,好好努力吧。無論你娘內心如何盤算,但她對你所有的好是落到實處的,無論是望子成龍為她帶來榮耀的期盼,還是不惜算計他人為你鋪路的苦心,也都是真的?!?/p>
江母的哭聲戛然而止,院內一片死寂,只有風穿過屋檐的細微聲響。陽光照在石桌上的桃子上,鮮紅依舊,卻再無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