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內,一片死寂,連彪子低沉的呼吸聲,在踏入后也被壓抑了。
白未晞的身影已被殘祠吞沒,外面的人(魂)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到。
祠內空間比從外面看要顯得深一些,但也異常破敗。
穹頂大半坍塌,露出幾塊殘缺的天空,投下幾縷微弱的光柱,光柱中塵埃浮動。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散落著朽爛的木梁、碎瓦和不知名的雜物。
空氣里彌漫著遠比外面更濃重的塵土味、霉味,以及極淡的舊日香火的味道。
正對門洞的,是一方同樣殘破的石制供臺。
供臺上空無一物,沒有牌位,沒有香爐。
在供臺前方,靠右側墻壁的陰影最濃處,白未晞看到了“他”。
裴星珩。
他正以一種略顯僵直的姿態,倚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雙目緊閉,劍眉微蹙,薄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然而,在白未晞的眼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在裴星珩靜止的軀殼之內,正發生著無聲而激烈的變化。
他周身,尤其是心口與眉心位置,正緩緩地、持續不斷地吸納著從祠堂地面、從殘破的墻壁、甚至從空氣中彌漫的、那些屬于亡魂的散逸怨念與痛苦情緒。
這些無形的、灰暗的“能量”,如同被漩渦吸引的涓涓細流,一絲絲、一縷縷地沒入他的魂體之中。
原來白日里的靜默是全力進行著積蓄,只因夜晚的巡視、鞭笞、掌控,需要消耗巨大的魂力支撐。
他與這祠堂,與這片土地上彌漫的怨氣,形成了一種詭異而穩固的循環。
亡魂的痛苦滋養怨氣,怨氣被他吸納轉化,轉化的力量支撐他維持這片“鬼域”并施加折磨,而折磨又產生新的痛苦……周而復始,冰冷運行。
白未晞靜靜地站在裴星珩的前方,目光落在他那俊美卻冰冷的臉上。
她沒有再靠近裴星珩,也沒有試圖去觸碰或驚動他。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朝著祠外走去。
白未晞走出殘祠門洞,陳留根和那幾個村民魂影依舊聚在廢井邊,見她安然走出,眼中的驚疑與忐忑更濃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灰白的霧氣輪廓微微顫動。
最終還是陳留根強自鎮定,“姑……姑娘,您……您進去,可有見到那……那惡鬼?他……他可曾對您……”
白未晞腳步未停,朝著那株巨大的枯死槐樹走去,聞言,只微微側頭,“沒有?!?/p>
沒有?沒有見到?還是沒有出手?陳留根一愣,但見她神情漠然,顯然無意多解釋,也不敢再細問。
它們看著白未晞走向枯槐,幾個魂影又是一陣不安的騷動。
那個婆子忍不住尖聲道:“姑娘!您神通廣大,既能無視禁制進出祠堂,定能降服那裴星珩!求求您,發發慈悲,除了那禍害吧!我們……我們日日受這煎熬,實在苦啊!”
“是啊姑娘!” 墩子也甕聲附和,帶著懇求,“那惡鬼不滅,我們永無寧日!”
陳留根趁勢再次悲聲訴苦,將之前那套“血淚史”又濃縮地、情感充沛地復述了一遍,末了哀切道:“只求姑娘仗義出手,毀了祠堂,除了裴星珩,讓我們這些苦魂得以解脫,我等……我等來世結草銜環,也必報姑娘大恩!”
白未晞已走到枯槐之下。巨大的樹干焦黑皸裂,仰頭看去,虬張的枯枝如同絕望伸向天空的鬼爪。
幾縷殘破褪色的紅綢,稀稀拉拉地掛在較低的枝椏上。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粗糙冰冷的樹皮。觸感干硬,帶著一種深入木髓的死氣。
她的目光沿著樹干向上,停留在某一處枝椏分叉的地方,指尖微動。
她背對著聚在廢井邊、殷切望著她的眾魂影,忽然開口:
“宋綰檸,就是在這棵樹上吊死的?”
眾魂影聞言,先是一驚,隨即老村長連忙應道:“是,是!就是這棵老槐樹!當年……就掛在那邊那根粗枝上!” 他指向白未晞目光所及的那處枝椏。
其他魂影也紛紛點頭附和,發出肯定的嗚咽聲。
白未晞的指尖在樹皮上緩緩移動,感受著那細微的紋路與冰冷。
她繼續問,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用的,誰的褲腰帶?”
這個問題落下,廢井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幾個村民的魂影輪廓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凝滯與茫然。
陳留根連忙出聲,帶著悲戚:“是她自已的……姑娘,是她自已的褲腰帶??!唉,可憐吶!”
其他魂影也立刻紛紛點頭,發出附和的聲音,將那瞬間的遲疑掩蓋了過去。
白未晞沒有再問。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廢井邊那些魂影,最后落在陳留根臉上。
老村長被她看得魂體微僵,但立刻又堆起更濃的哀苦:
“姑娘,只要您肯出手,需要我們做什么,您盡管吩咐!哪怕是要我們魂飛魄散去沖撞那惡鬼,我們也絕無二話!只求……只求一個解脫!”
白未晞靜靜看了他片刻,又抬眼望了望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坳地內的光線開始變得昏黃,遠處的山巒輪廓模糊起來。
“等天黑?!彼K于開口,聲音清冷。
說完,便不再理會眾魂影的反應,徑直走回那截殘墻邊,倚靠著坐下,閉上了眼睛。
彪子踱步過來,在她身側伏下,淺金色的瞳孔半闔,但耳朵依舊警覺地豎立著。
老村長和幾個村民魂影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等天黑?等天黑做什么?是等裴星珩出來,她再動手?還是……
無數疑問在他們魂體內翻騰,但看著那已然閉目,氣息重新歸于沉靜如深淵的少女,以及她身旁那頭散發著無形壓迫的兇獸,他們不敢再上前多問。
坳地里的風大了些,枯槐上那幾縷破紅綢飄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