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子載著白未晞,繼續朝著玉笥山的方向行去。越往前,官道上的行人車馬便越多 ,且其中多了許多方巾道袍、手持拂塵、或背著法劍經卷的身影。
道士們三五成群,或步行,或騎著毛驢,也有少數乘著簡陋車駕的。
他們口音各異,有關中的沉渾,有江南的軟糯,也有蜀地的峭拔,但交談間總不離“金丹”、“符箓”、“存思”、“濟度”等詞,間或夾雜著對玉笥山法會的期待,或是對某位高道將要出席的猜測。
白未晞騎著青牛,混在這些人流與車馬中,毫不起眼。
沿途村落鎮店,喧鬧不已。許多人家門口擺出了茶水攤,賣些簡單的吃食用品。
又行了一日,遠遠已能望見贛水如練,在秋陽下閃著粼粼波光。沿江西行不久,玉笥山的輪廓便清晰地映入眼簾。
此山在贛江之西,群峰聳峙,主峰巍然,雖不甚高絕,卻自有一股靈秀清幽之氣。
時值重陽前夕,秋高氣爽,山色層次分明。
山下是一片蒼翠的松竹,山腰處雜木斑斕,紅黃綠交錯。再往上,巖石裸露處青灰冷峻,峰頂則隱在淡淡的云霧之中。
山腳下,早已是人頭攢動,喧囂鼎沸。山道入口,早已擠滿了各式攤販,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哭鬧聲、騾馬嘶鳴聲混作一團。更有許多臨時搭起的茶棚、飯鋪,灶火熊熊,熱氣蒸騰,伙計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通往山上的石階路,上山的香客信眾挎著香籃,捧著供品,扶老攜幼,臉上多是虔誠與期盼。
白未晞在山腳僻靜處下了牛背,拍了拍它的脖頸,“去吧,莫離開這片山,我會去尋你。”
彪子蹭了蹭她的胳膊,向林子走去。
白未晞背好竹筐,便融入了上山的人流。
石階古舊,磨得光滑。兩側古木參天,藤蘿垂掛。越往上行,山風漸涼,帶著松濤與遠處隱隱的鐘磬之聲。
沿途可見一些較小的祠廟、亭臺,皆有香火,皆有道士值守。山壁上時而出現摩崖石刻,字跡古拙,內容多是贊詠山景或道家箴言。
行至半山一處較為開闊的平臺,人潮略散。
此地建有一座八角石亭,亭中有碑,碑文記述了秦時方士何紫霄于此修道飛升的傳說。不少人在此歇腳、讀碑,嘖嘖稱奇。
白未晞在亭邊駐足,目光掃過碑文,又投向更高處。透過疏朗的林木,已能望見上方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
青瓦朱墻,飛檐斗拱,在秋日明凈的陽光下顯得莊嚴而輝煌。
那里便是郁木觀了,亦是此番何君圣誕大祭與“洞天論道”的主場。
更遠處的山巒深處,聽聞還有“投龍簡”的秘潭、“仙人棋局”的石坪等古跡隱于幽篁霧靄之中,但尋常人難以得見。
山風拂過,帶來觀中隱約的誦經聲與法鈴清音。
白未晞靜靜看了一會兒,轉身,繼續沿著石階,隨著人流,向著郁木觀行去。
石階盡頭,一片極其開闊的空地依山勢鋪展開來,青石板地面被無數腳步磨得發亮。空地盡頭,便是巍峨的郁木觀山門,朱漆銅釘,氣象莊嚴。
此刻,山門內外懸掛著繪制八卦、云紋的黃色幡幢,以及書寫著“福生無量”等吉語的條幅。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檀香、線香氣,混合著秋日山間清冽的氣息。
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靠近觀門的區域用繩索隔開,擺放著蒲團,那是留給有度牒、有身份的道士以及地方官紳的。
后面烏泱泱擠著的,便是如白未晞這般尋常的香客與附近百姓。不少人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朝著觀門方向張望。
白未晞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身邊是一位抱著幼兒的農婦,一個拄著拐杖、牙齒漏風的老翁,還有幾個結伴而來的婦人。
她的麻袍在這里毫不顯眼,氣息斂盡,仿佛只是人群中一個過于安靜、眼神略顯空茫的少女。
辰時正,三聲低沉宏亮的鐘鳴自觀中響起,壓過了廣場上所有的嘈雜。人群霎時一靜。
緊接著,鼓樂聲起。并非喧鬧的民間鑼鼓,而是編鐘、磬、笙、簫等雅樂之器合奏出的莊重樂章,旋律古奧,回蕩在山谷之間。
山門中門緩緩洞開。
先是兩隊手持符節、香爐、法扇的年輕道士魚貫而出,個個神情肅穆,步履整齊。
隨后,便是一位身披紫金法衣、手持玉如意的老道。老道面容清瘦,長須雪白,雙目微闔,正是郁木觀現任觀主,亦是此番大祭與論道的主持者,玄定道長。
隊伍在空地預設的高壇前停下。壇高三層,以青石壘砌,上鋪黃布,擺放著香案、供品、法器等物。
玄定在高壇前站定,大祭正式開始。
有高功道士上前,朗聲宣唱祭文,文辭古雅,頌揚何紫霄真人功德,祈求風調雨順、國運綿長、眾生安康。
接著是上香、獻酒、供奉三牲、五谷、時果。每一道程序都伴隨著特定的咒訣、步罡與樂器伴奏,節奏分明,一絲不茍。
空地上的許多人模仿著道士的動作鞠躬行禮。那抱孩子的農婦將幼兒放在地上,低聲說著:“快給真人磕頭,保佑你不生病”。老翁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嘴唇無聲翕動。那幾個市井婦人也不再交頭接耳,看得目不轉睛。
白未晞靜靜地看著,聽著。
冗長的祭祀環節接近尾聲。玄定道長親自執筆,在一張特制的黃表紙上書寫禱文,然后于香爐上焚化,青煙裊裊直上,被視為通達天聽。
稍事休息后,便是此番法會的另一重頭戲,“洞天論道”。
高壇被迅速重新布置,撤去大部分祭品,換上了蒲團、矮幾、清茶。
玄定道長與十余位道士在壇上就坐。壇下前方,也預留了數百個蒲團,此刻已被各地來的道士坐滿。
后方觀看的百姓走了一部分,寬敞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