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灣校區,X-1研究室。
陸羽剛核驗完身份,走進來。
倪元士和黃元士兩人立刻圍了上來。
臉上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陸校長……”倪元士聲音有點發顫,指向白板,“你看!”
陸羽目光落在那寫滿復雜公式和圖表的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推演過程如天書。
核心處被紅筆圈出的部分異常醒目。
是全新的物質結構圖。
緊接著,看到了坐在一旁椅子上,正由妻子幫著擦汗的錢老。
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亮得驚人。
“錢老,您……”陸羽快步上前。
錢老擺擺手,打斷了他,直接看向倪元士,說道:“倪元士,你來跟他說,簡單點說。”
倪元士深吸一口氣,指著白板。
“陸校長,錢老根據這兩年的觀測數據,以及X-1表現出的極端穩定性,反向推導,建立了一個全新的物質模型。”
“在這個模型中,X-1本身并非由單一元素構成,但其核心穩定性的來源,可以類比為一種……”
“一種我們從未發現過的,假設性的物質同位素。”
倪元士頓了頓,努力讓語言更通俗。
“簡單說,錢老從數學和物理規律上,推演出了全新物質同位素的存在。”
“這種物質同位素擁有近乎完美的穩定結構,它的原子核結合能,位于極其特殊的洼地,這意味著……”
黃元士接過話頭,激動道。
“意味著根據理論推算,這種物質如果作為聚變燃料,在聚變反應過程中,產生的高能中子輻射的概率極低。”
“甚至輻射,可能趨近于零!”
“它釋放能量的方式可能更溫和,更集中帶電粒子,而非破壞性的中子流!”
陸羽的心臟猛的一跳。
仿佛被重錘擊中。
“無中子,或者極低中子輻射的聚變燃料?”陸羽聲音有些干澀,剛剛還和李一鳴商討尋找燃料,“就是它?”
“理論上是!”倪元士重重點頭。
“但僅僅是理論推演,數學模型,我們需要實驗驗證,需要對撞機,去嘗試制造,或者說激發出類似狀態的物質。”
“哪怕只是一瞬間,就足以采集到關鍵數據,完成復刻。”
陸羽瞬間明白倪元士電話里的激動。
也明白了錢老為何如此急迫。
這不僅僅是X-1研究的一個突破。
簡直是……
為陸羽那個祝融計劃,卡在燃料關口的祝融計劃,所量身定做的鑰匙!
完美燃料?
不,是可能的完美燃料制作路徑!
“錢老……”陸羽轉向老人,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沒想到,錢老都這種高齡了,還能幫到自己。
國士,國士無雙!
錢老喘息勻了些,看著陸羽。
“行了,別廢話。”
“這推演,是建立在X-1那超規格的穩定表現上的。”
“現有的理論框架解釋不了X-1,所以我只能跳出現有框架去假設。”
“因此呢,這假設的東西,可能是寶,也可能是空中樓閣。”
錢老抬手指了指白板。
“先驗證它,準備錢吧。”
“夏科院的老楊負責天河環,去,立刻聯系他,用我的名字,申請最近的,不受打擾的實驗檔期。”
“實驗的主導權必須在漢城科大,同時申請秦級安保,確保在你陸羽手里。”
“這東西要是真的,哪怕只摸到邊,接下來的路,就不是李一鳴他們現在修修補補能想象的了。”
“別愣著了,快去!”
陸羽看著錢老蒼老執拗的面容,心頭涌起復雜的情緒。
上前一步,低聲道:“錢老,實驗的事情我立刻去辦,但您的身體……”
錢老妻子輕輕嘆了口氣。
眼里滿是心疼,但沒說話。
錢老瞪了陸羽一眼。
“我這把老骨頭,一時半會兒還散不了架,你少操心我,多操心正事。”
陸羽知道勸不動,只好對觀察室外面,隨時待命的醫護負責人鄭重囑咐。
“一定要密切注意錢老的身體狀況,有任何變化,無論多小,第一時間直接通知我。”
“休息、營養,必須時刻保證。”
醫護人員點頭應下。
錢老懶得再聽這些,在妻子攙扶下,慢慢站起身,環顧觀察室內所有研究員。
包括倪元士,黃元士,以及那些激動又緊張的年輕面孔。
老人的目光變得凝重深沉,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可似有千鈞重量。
“有幾句話……”
“趁我腦子還清醒,得說在前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從今天起,所有基于X-1衍生出的理論研究,模型推演等等。”
“尤其是關于這種新型穩定物質概念的,一律不得公開發表論文。”
“不得參與任何國外機構舉辦的評獎,什么諾獎,菲獎……”
“想都別想,提都不要提。”
“相關研究人員,包括今天在這里的所有人,保密級別上調。”
“我會親自和史今同志說明,今后,知情人員的出入境管理,必須經過最嚴格的審查和報備。”
“不是限制自由,是責任所在。”
錢老停頓了下,目光掃過每個人。
“我知道這話不中聽,可能讓人覺得不近人情。”
“不過,你們摸著良心想想,如果這東西的潛力有我們推測的百分之一,或者千分之一,它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能源,意味著動力,意味著……戰略優勢!”
“這不是單純的學術研究,是關乎國運的東西。”
“只有把它捂緊了,研究透了,用在我們自己身上,比什么都強!”
“炫耀,領獎,發論文?等我們真正強大到無懼任何挑戰的時候,再說吧。”
室內一片寂靜。
只有儀器低微的嗡嗡聲。
沒有人反對。
能進入這里的人,早已將保密條例刻進了骨子里,不存在泄密。
但,此刻。
由錢老親口說出,分量截然不同。
陸羽心中凜然。
錢老這番話,等于是將X-1及相關研究的戰略重要性,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這已遠超尋常國之重器的范疇,成了必須深藏于九地之下,默默孕育的種子。
由錢老推動和定調。
其權威性和執行力,將無可置疑。
下意識轉頭,目光穿過觀察窗,落在那間絕對凈室中央,靜靜放置的黑色長方體X-1上。
幽暗光線下,依舊那般神秘。
可以說是它的存在。
推動了光刻機,工業母機等等制造。
“看什么看。”錢老聲音傳來,調侃道,“以后,就算是你進這核心區,該過的檢查一道也不能少。”
“我來了,也得守這規矩。”
“誰都不能例外。”
陸羽連忙回頭,認真道:“我明白錢老,規矩就是規矩,我帶頭遵守。”
錢老這才微微點頭,在妻子攙扶下,慢慢向室外走去,陸羽趕緊上前,和錢老妻子一左一右,小心攙扶著老人。
走出研究室,特制車輛已等在那里。
在整個南灣校區,只有錢老被允許在非緊急情況下使用車輛代步。
這是陸羽特批的,無人有異議。
小心翼翼將錢老扶上車坐穩。
陸羽也陪坐在一旁。
路上,錢老靠在座椅上,望著起伏的校區建筑,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學校校長的事情,我聽說了一些。李衛國那人,做事有些過于急躁了。”
陸羽沒想到錢老會突然提起這個,微微一愣,隨即道:“錢老,這些瑣事您不用費心,我能處理好。”
錢老輕輕嘆息一聲。
“我倒是想管,也是有心無力了。”
“人老了,就像快燒完的蠟,光亮就那么一點,得照在要緊的地方。”
說著,錢老轉過頭,看向陸羽,昏黃的眼眸里透著清明。
“小陸羽啊,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有你的顧慮。”
“有些游戲規則,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想改變,不容易。”
陸羽默默聽著。
“但是……”錢老話鋒一轉,語氣加重了幾分,“當你手里真有了能改變規則的能力時,就不能再藏著掖著,或者只知道順著原來的路子走了。”
“得像下棋一樣,該出手時就出手,積極去推動,去創造新的勢。”
“當年我們搞兩彈一星,難道是因為什么都準備好了才開始的?是因為再不動手,就永遠沒機會動手了!”
“條件不夠,就創造條件,規則不利,就想辦法改變規則!”
錢老頓了頓,似在回憶什么。
許久后才緩緩道。
“當然,猴子再能翻跟頭,也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這手掌心,不是哪個人,是咱們的國家,是腳下的土地,在這手掌心里,怎么翻騰,怎么施展神通,目的都是為了讓它更好,而不是為了自己逞能。”
車緩緩停在清幽小院門前。
錢老拍了拍陸羽的手背,不再多說。
“好了,我到了。”
“你忙你的去吧,記住,聯系老楊,抓緊實驗,我這邊,有進展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