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老眼昏花,又不是心盲眼瞎,那高高的像小樹一樣的植株,還有地里連成一片的藤蔓,一看就是精心伺候過的。
畝產即使沒有他們之前看到的土豆高,但也不會差上多少。
“劉老漢說的對,我們也相信少師大人!”
“對,我們相信少師大人!”
最先開口的瘦高年青年人臉色難看,被那個泥腿子老頭訓斥就算了,這些人怎么兩句話就又扯到那個月少師身上。
他很想說糧食畝產,和你們的少師大人有什么關系,相信她有什么用!
剛想反駁,就被他身邊那個被他稱為‘大哥’的男人拉住了。
那人也是一身農夫打扮,古銅色的皮膚站在人群里一點都不顯眼,要不是他身邊的人說話,都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兄弟’倆。
男人沖青年搖搖頭,讓他不要再說了,言多必失,沒看周圍已經有人在偷偷打量他們。
他們挑撥的話沒有起作用,就不適合再多言,這些沒見識的泥腿子雖然聽不出他們話里暗含的挑撥。
但是天然的想要維護那位月少師的心,卻異常堅定,也意外破了他們的小算計。
男人想到主家近日,因為廟堂上坐著的那位,處處受制,府里的日子也的越發的艱難。
就連他們這些親近之人,行事都被迫收斂許多,再也不能像以前那么肆意,看上誰家的媳婦女兒,也不能像往常一樣,不管人家父母兄弟同不同意,總有辦法帶回家。
就是因欺男霸女打殺了她們上門鬧事的父兄家人,也不怕吃官司。
雖然家奴之身,但因受主家看中,做慣了人上人,再讓他們認清身份,重回底層,和這些賤民一樣命如草芥,他們如何能忍!
那人抬頭,透過層層攢動的人群,模模糊糊辨認皇帝陛下和官老爺們的動作。
心里暗暗祈禱,地里的莊稼最好都爛了,壞了!
可惜了那場大火沒有把這皇莊燒個精光……宋小二可真是個廢物!
就在男人心中的惡意要把他化成鬼時,耳邊傳來一聲高過一聲的驚呼,一聲高過一聲的哭泣。
他的眼睛陡然亮起,難道他的愿望要成真了,那地里的糧食果然……
“十六斤八兩!”
“官老爺說十六斤八兩!”
“什么十六斤八兩?”
有人急切的問,不是很明白這個他們一聽就懂的重量,究竟代表著什么。
就在眾人急切詢問時,瘦高青年又忍不住嘴賤了,“是不是一畝只能收十六斤八兩?”
他話中帶笑,如果是平日,大家只會覺得是年輕輕佻,不懂輕重的玩笑之言。
但是這個時候,說這種話,這惡意,都快糊在眾人臉上了,就是再憨厚的漢子,也覺察出,這人的話明明是不盼著地的收成好啊!
這種人可不像是靠土地吃飯的。
“后生,飯可以不吃,話不能亂說,俺們大家伙都還盼著神糧高產,讓俺們窮苦百姓也能吃頓飽飯呢!”
“對,俺們都盼著神糧高產,能吃飽飯!”
“神糧高產,俺們吃飽飯!”人群中后生們都跟著喊,眼看著群情激憤的對著剛說話的年輕人。
他‘大哥’恨鐵不成鋼的瞪了年輕人一眼,不得不站出來賠罪, “老丈,諸位兄弟請見諒,我這弟弟不會說話,其實我們兄弟也是滿心希望神糧能畝產千斤萬斤的。”
說到萬斤,他咬的極重,看似真誠,但是沒有幾人會信他的話。
就在眾人看兩兄弟的眼神越來越不對時,前面陣陣驚呼之聲再次傳來。
“官老爺說是紅薯,紅薯一株產出十六斤八兩!”
“紅薯一株十六斤八兩!”
“大頭,官老爺可說一畝地能種多少紅薯?”一個打扮斯文的老人問他前面傳話的漢子。
“秀才公,俺也不知道。”被叫大頭的男人臉色漲紅,不好意思的搖搖。
見眾人失望,他又道“前面傳信說,皇帝老爺已經下令農人開挖,興許一會俺們就能知道。”
他憨厚的撓撓頭,“一畝地幾百斤應是有的。”都是莊稼把式,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明熙帝確實下令先動手挖一畝紅薯地出來稱稱斤兩,但是動手的不是農人。
而是廟堂之上,穿著紫袍,緋袍,最次也是一身藍袍的官老爺們。
那些綠袍小官都只能和他們金貴的皇帝陛下一起站在地頭上干瞪眼。
不過旁邊有還有一位更金貴的少師大人在,讓他們心里多少平衡了些。
月浮光坐在皇帝御用的黃羅山下,喝著錢桂親手斟的香茶,對躍躍欲試,也想加入挖紅薯大軍的謝知宴道“太子,你去隔壁田里掰幾穗玉米來稱稱斤兩。”
謝知宴眼睛一亮,對啊,因為有紅薯珠玉在前,眾人怎么把玉米給忘了!
“少師大人稍等,我去去就回!”
說完帶著宋鑲幾人就急吼吼的走了。
明熙帝望著難得有如此跳脫之時的長子,少了平日的穩重自持,帶著人沖在最前面,也不讓宋鑲等人替他開路就往已經有點泛黃的青紗帳里鉆,明黃色的太子冕服被他撩起衣擺隨意塞進玉帶中。
明熙帝沒忍住皺了皺眉頭,剛想說什么,見月浮光贊賞的眼神,又住了口。
而他眼中余光中已經看到他的肱骨們,一個個滿頭大汗,頭上的官帽這時也因為用力挖地歪到了一邊。
王壽臣,凌穎華,包遠峻等老大人已經開始用自已嶄新的官袍衣擺兜著一個個碩大鮮亮的紅薯往他這邊走來。
他想斥責的話,在看到紅薯的那一刻,全都散了個干凈。
說實話,要不是顧及著身份,他也想參與進去,親自動手收獲大衍第一畝紅薯。
這一刻也必將載于史冊,為后人所銘記。
明熙帝想的不錯,這一幕確實永載史冊,大衍通史-農政本紀記載,元康五年秋,八月壬子日,帝親率百官赴京郊上林苑,采收神糧曰紅薯……三公九卿……,朱紫輝映阡陌間,司農卿測壤以圭,太史令執簡侍側,祭酒以官袍捧薯,其形若梭,其色若赤玉,重若玄圭,一藤多實累累垂。
帝悅而舉之示眾,群臣拜賀,聲震林野。
(〈附《起居注》節錄:帝拭汗笑謂少師:“卿言紅薯沁甜,果不欺朕。”
少師坐而答曰:“此物樸拙,勝丹陛瓊漿。”
帝解佩刀助削蔓藤,刀鞘嵌玉失落隴中,竟不復尋。農人傳為\"埋玉諫\",謂重粟輕寶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