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一旦事情的風(fēng)向有了變化，那就要走不同的路了。
接下來的幾天，開始有態(tài)度曖昧的士紳悄悄遞帖子求見周彥，言語間試探朝廷的口風(fēng)態(tài)度。
周彥依照謝長離的策略，對其中罪責(zé)不大、態(tài)度尚可的，予以安撫，暗示只要配合新政，過往不究，甚至還有合作機會，對少數(shù)罪行確鑿卻仍心存僥幸的，則冷面相對。
分化之策，初顯成效。
但周彥知道，真正的硬骨頭還沒啃下來。那幾家跳得最兇、與京城疑似有勾連的豪族，依舊氣焰囂張，甚至開始散播謠言，說欽差副使與北境商人勾結(jié)，欲圖壟斷江南商事，盤剝地方。
消息通過燕知秋的渠道，很快傳回京城，謝長離接到密報，眼神冰冷，冷笑一聲。
安王的手，果然伸得夠長，這些謠言，不僅是針對周彥，更是沖著他謝長離和裴衍來的。
“看來，不動真格，他們是不會低頭了。”謝長離對江泠月道，“周彥那邊，證據(jù)搜集得差不多了，是時候，殺只雞給猴看了。”
他提筆，給周彥寫下密令，授權(quán)其在證據(jù)確鑿的前提下，可動用隨行護衛(wèi)及請求當(dāng)?shù)伛v軍配合，依法拘捕吳州鬧事最兇、罪行最著的豪族之首，吳氏家主。
同時，將吳氏歷年不法罪證整理成冊，準備公之于眾，行動務(wù)必迅捷，抓捕后立即公開審理，以安民心，以儆效尤。
密令送出，謝長離站在窗前，望著南方的天際。他知道，此舉風(fēng)險不小，可能激化矛盾，也可能打草驚蛇，讓安王更加警惕。
但新政推行至此，已無退路，唯有展現(xiàn)出足夠的決心與手腕，才能震懾住那些蠢蠢欲動的魑魅魍魎，蹚出一條路。
密令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南方。
安王在朝堂上似乎安靜了些，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事事與謝長離針鋒相對。但他那雙陰鷙的眼睛，卻時常在無人注意時，冷冷地掃過謝長離，掃過龍椅上日漸沉穩(wěn)的小皇帝，帶著一種毒蛇蟄伏般的耐心與狠厲。
他安插在江南的耳目，自然也察覺到了周彥的動作和北境商隊的到來，消息傳回，安王在書房里冷笑了半晌。
“想分化瓦解？想殺雞儆猴？謝長離，你也未免太小看江南那些地頭蛇，太小看本王了。”他喚來心腹幕僚，低聲吩咐，“去，給吳州去信，告訴吳老兒，朝廷要拿他開刀了，讓他早做準備。
另外，暗示他，必要時可以煽動民怨，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最好能鬧到欽差無法收場，鬧到京城人人皆知新政逼反良民！本王倒要看看，謝長離如何應(yīng)對這潑天的民亂！”
幕僚遲疑道：“王爺，煽動民亂……若是控制不好，恐真釀成大禍，朝廷震怒，追查下來……”
安王眼中寒光一閃：“怕什么？天塌下來，有謝長離這個主持新政的頂著！民亂是因他的新政而起，是他用人不當(dāng)、行事酷烈所致！屆時本王自會聯(lián)合朝臣，彈劾他禍國殃民！只要扳倒了謝長離，江南亂局，本王自有辦法平息。”
他早已盤算好，屆時或可讓自己的人以安撫為名介入，收拾殘局，正好將江南勢力重新洗牌，納入自己掌控。
幕僚不敢再言，領(lǐng)命而去。
安王又思索片刻，提筆寫了一封密信，用蠟封好，交給另一名絕對心腹：“這封信，務(wù)必親手交到宮里那位手中，小心，別讓任何人看見。”
他口中的那位，是他在宮中經(jīng)營多年、埋得極深的一枚棋子，地位不高，卻身處關(guān)鍵位置，專門負責(zé)傳遞一些隱秘消息，甚至……在某些時候，影響一下小皇帝身邊的風(fēng)向。
做完這些，安王才稍稍舒了口氣，但心中的焦躁感卻揮之不去。
謝長離步步為營，小皇帝日漸信賴，新政雖遇阻力卻也在艱難推進……時間，似乎并不站在他這邊。
他必須加快動作，制造一場足夠大、足夠致命的危機，一舉將謝長離掀翻！
而定國公府內(nèi)，卻是一派歲月靜好。
阿滿跟著蘇娘子旁聽了月余，不僅將《千字文》背得滾瓜爛熟，連帶著《百家姓》《三字經(jīng)》也囫圇吞棗地記下了大半，偶爾還能用稚嫩的語言復(fù)述蘇娘子講的小故事。
更讓蘇娘子驚喜的是，這小家伙對數(shù)字似乎格外敏感，簡單的加減算學(xué)一教就會，還能舉一反三。
蘇娘子再次向江泠月鄭重進言：“夫人，小公子天資過人，心性亦穩(wěn)，實乃良才美玉。若只是這般旁聽嬉學(xué)，恐耽擱了他。即便不請西席，也該正經(jīng)開蒙進學(xué)了。”
江泠月沒想到蘇娘子會這么快再一次跟她提起此事，這次沒有猶豫，答應(yīng)了下來。
她與謝長離再次商議后，決定先為阿滿開蒙。
但考慮到阿滿年紀確實還小，且朝中局勢未明，不宜大張旗鼓。遂決定暫時不另請外男西席，而是由謝長離親自擔(dān)任兒子的啟蒙老師，每日抽出一個時辰教導(dǎo)。
一來父子多謝相處的時間，二來也免了外人窺探府中情況，三來謝長離自己就是文武全才，學(xué)問見識足以啟蒙幼子。
謝長離對此安排頗為滿意，政務(wù)繁忙、心力交瘁之余，教導(dǎo)聰慧可愛的兒子，對他而言反而是一種放松與慰藉。
這日晚膳后，謝長離難得清閑，便讓人在書房外間收拾出一張小書案，擺上筆墨紙硯，將阿滿叫到跟前。
“從今日起，為父親自教你讀書識字。”謝長離坐在書案后，神色溫和卻帶著父親的威嚴，“讀書明理，是為立身之本。不可因天資而驕惰，亦不可因年幼而懈怠。可能做到？”
阿滿似懂非懂，但見父親神色認真，也繃著小臉，用力點頭：“能！阿滿聽爹爹的話，好好讀書！”
謝長離眼底浮起一絲笑意，拿起早已備好的《幼學(xué)瓊林》開篇，指著第一個字：“今日先學(xué)天字。”
他并未急于讓阿滿立刻書寫，而是先講解天字的含義，從蒼天在上，講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又引申到四季更迭、風(fēng)雨雷電等自然現(xiàn)象，語言淺顯，卻意境深遠。
阿滿聽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