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動,人動,各方皆動。
遼東的氣候一天比一天更暖。
李煜能清晰地看著院落中積雪的融化。
‘滴答......滴答......’
正午烈日高照之下,屋檐上不斷地滴落著融化后的雪水。
不知不覺間,房檐上隔三差五就得清理一番的積雪,盡數消失無蹤。
全被太陽曬成了雪水,又在晚上于屋檐上結成一簇簇冰棱。
或許是冰層變薄了,又或許是水量變大了,就連渾河冰面也出現了一些裂縫。
這下,李煜可以徹底斷了再去南岸炭場拉煤的心思。
渾河開裂的冰面已經無力承載那般份量。
即便鋪上些木板也不行。
現在的河面,即便是人走上去,都有可能塌陷掉入冰窟窿里。
馬匹更是難行。
馬車更是想也別想。
至于三里外的石橋,則是被李煜命人在橋口封了石錐,還架了拒馬。
人照樣是能翻得過去。
可尸鬼不行。
其實在橋頭壘砌一座土壘,派人看著,架兩把梯子進出,那才是最穩妥的。
可是條件不允許。
現在遼東各地的道路,北境還被凍得像是鐵石,難以撼動。
南境沿海則干脆被融化的雪水泡成一灘爛泥,人馬難行。
可真要是有人挖兩鏟子下去,還會發現下面的泥土依舊凍得梆硬。
李煜此前也就是趁著馬車過河拉炭的功夫,順道讓人拉了幾車壓車的石塊。
路過石橋的時候,全部倒在南岸橋口。
摻了些表面的濕泥巴,弄成一道簡易的胸墻。
胸墻外面繞了一圈拒馬。
.......
三月二十九。
北山坡口。
李煜沿著山麓坡地,深一步淺一步地走了上來。
雖然現在的道路情況愈發堪憂。
但李松還是帶著麾下本部,在延期一天后,運送偏廂車趕到了南驛。
鑒于不可抗力的影響,李煜倒也沒問責對方。
倒不如說這才三天就能趕到南驛。
已經是遼東官道夯實質量上乘的明證。
偏廂車到了。
李煜自然是要派上用場的。
原計劃是在渾河北岸擺陣,持續尋找接觸撫順屯將余部。
現在屯將徐桓已經進駐撫順關。
預期目標先一步完成。
再往渾河北岸設下營盤便毫無意義。
與之相比,倒不如看看北山拗口的地勢。
若是能把偏廂車拉拽上來,未嘗不能用木墻封堵上這道十幾丈的山坳。
憑空造起一道木墻,李煜便可往北山河谷駐軍。
北山望堡作為撫順衛轄地少有的制高點位。
李煜沒道理不把它握在手中。
據守望堡,不管是附近的尸群動向,亦或是幸存者的蹤跡,盡可一覽無遺。
方圓三五十里之內,可以稱得上是開了天眼。
想到這里,李煜便找上了李君彥。
他們母子和一眾親族家仆還沒來得及北上。
本來李煜安排車隊從南岸炭場往撫遠縣運煤的時候是個好機會。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李君彥并未動身。
更大的可能性,是他的母親李王氏從中發揮了某種李煜尚未知曉的作用。
......
“母親,景昭大兄說,有一支車隊要提前折返,把運回來的煤炭拉回撫順縣。”
李君彥一臉欣喜地向母親報喜。
“我們也能去撫遠縣了!”
小少年嘴角掛著止不住的笑意。
大房子,大院子,還有最重要的......安穩。
這些即將失而復得之物,此刻全都無比珍貴。
李王氏搖了搖頭,“我兒,不能走?!?/p>
“你與景昭相識不過旬日,今日又怎能拋下他,獨享安寧?”
李王氏心中苦笑。
‘我兒,更重要的是......跟著李景昭,反倒安全。’
‘離了李景昭,有太多消失在路上的可能。’
只要有一絲一毫的可能,她都不敢賭。
把生的希望寄托在別人的善心上,作為千戶夫人,她早就過了那般天真的年歲。
李王氏心中對那屯將徐桓,難以抑制的生出許多埋怨。
可這些話,她不能對李君彥講的太明。
李君彥對李煜的那份親近,天然而純粹。
可若是由她去畫蛇添足,反倒不美。
李王氏繼續道,“你景昭哥哥需要幫助,彥兒,跟著逾明他們,多學,多看?!?/p>
李逾明等十余親衛,經此患難不離不棄,絕對可信。
“娘也舍不得家,不忍離去?!?/p>
“今歲清明,娘想在這兒給你哥哥多上一炷香。”
提起李君策,李君彥的小臉黯淡了下來。
若是不必救他,興許大兄就不必死。
從千戶府邸到城門,遠比學堂更清凈快捷。
李君彥比誰都明白,來學堂救他,不是母親說了算。
而是大兄說的才算。
這個決定,只能是李君策親口對一眾家仆下的,才會被不計代價地執行。
為此,死了十數老仆,以及更多的青壯家丁。
父親東征前留下的‘家底’,幾乎揮霍一空。
就連李君策這位代千戶,也中疫身亡。
這份愧疚,將永遠印入李君彥的心底。
李君彥對李煜的那份親近,也絕不是憑空得來。
從他身上,李君彥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那便好像大兄的影子,亦或是似是而非的另一面。
李君彥看著對方高大的背影,就仿佛看到了故人之姿。
若他只像了三分,李君彥尚能無動于衷。
可他像了那記憶中的背影七分......
一切的依賴、愧疚、慰藉感,只會情難自已地涌上心頭。
“好!”
李君彥握緊了拳頭,鄭重其事道。
“母親,我會保護您的!”
即便滯留在這北岸險地,但若是為了母親。
李君彥愿意去克服那份恐懼和迷惘。
聽起來也并不難,不是嗎?
大兄會幫我的,對吧?
李王氏憐惜地摸了摸他的頭。
‘我兒,娘也會保護好你?!?/p>
哪怕代價是少許善意的欺騙......和誘導。
......
李煜站在山口,俯瞰河對面依舊寧靜如初的撫順縣。
與撫遠不同,撫順縣內沒有衛城,有的只是規模更大、更多的坊市、縣衙。
撫順縣的位置極好,享受著渾河帶來的通商便利。
單是出塞收購皮毛的商隊,就能為此地帶來商業上的繁榮。
所以撫順縣是遼東無可爭議的上縣。
從官吏到百姓,他們依托于渾河水運的便利,生活質量甚至可以比肩山海關內的中原沃土。
但尸疫一來。
隨之而來的便是因人口眾多,導致的一系列迅速崩潰。
撫遠千戶遇上尸亂的第一反應是鎮壓。
那是因為他手下的軍戶數量占據極大的優勢。
他有信心憑借手中的軍戶去鎮壓民戶。
撫順縣則大為不同。
由于民戶數量的遙遙領先。
這導致代千戶李君策遇上這等大難,第一反應是救幼弟出城,而不是糾結兵力鎮壓暴亂。
因為他缺乏足夠的威信,也沒有衛城那樣進可攻退可守的堡壘依托。
李君彥氣喘吁吁地跟了上來,順勢湊在李煜身旁,指著坊市中一處占地頗廣的府邸。
“大兄,那便是我家!”
目光中有懷念,有遺憾,更有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