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驟醒
冬寒之下,那些圍攏在周遭,譬如東州堡內的冰尸。
肯定是沒有燃料可供焚尸的。
那么,選擇只剩下一個......埋!
這顯然解決不了李煜口中的問題。
營中百戶周巡甚至能親身說法,告訴他們,西路軍后營總兵埋尸的下場......
劉帥筆下僅有簡單兩句便可一筆概括。
‘尸起,破土而出。’
‘夜入十數,營嘯不止,遂傷疫數百之眾。’
‘不出三日,一營盡潰,獨總兵染疫身免來報。’
這位后營總兵最后的下場,也就是簡單幾個字。
‘泣血斃命,復而尸起。’
......
別人怎么想,很難說。
但百戶高遠庭的臉‘唰’一下就變得面無血色。
東州堡內本有數百、近千尸鬼,全都只是被他們簡單拋入一處臨近谷地。
連挖坑都省了,更別說什么填土。
區區兩百多人,處理數倍之尸,總不能一一安葬。
之所以拋尸谷地,也只是擔憂尸多生疫。
他們可沒想過,這些尸鬼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東州堡又會是一幅怎樣的地獄圖景......
還有旁的武官、百姓提前占了尸陷村鎮的,表情也是一個個如喪考妣。
“求將軍救命!”
數人躬身,向李煜方向懇求。
說是病急亂投醫也好,還是慌不擇路也罷。
事實就是,他們除了就近懇求李煜發兵援救一二,也沒別的法子。
“我等皆愿歸附將軍麾下,還請將軍您垂憐!”
帳中越來越多的人反應過來,一一俯首。
李君彥看著這一切,眸中愈發透亮。
正如大兄所言。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兵鋒所攝,除卻不要命的尸鬼以外,自是無人敢當。
李煜右手輕點座椅扶手。
‘咚......咚......’
富有規律的輕響,逐漸壓過帳中眾人聲響。
所有人只能眼巴巴地等著上首的屯將大人發話。
手指終于停下動作。
李煜輕握扶手,平緩道。
“本官倒是沒想到,諸位信的這般......輕快。”
進展的太順利,反倒是打破了李煜的節奏。
“本官不知,你們是真信,還是假信。”
“但這都不重要!”李煜抬手止住帳中眾人欲言又止的動作。
‘啪——啪——’
李煜輕撫手掌,向帳外釋放出一個早早定好的信號。
‘沓沓沓......’
細碎的腳步聲,踩得又沉又緩。
帳簾大開,曾經數次參與剖尸歷程的獄卒石三更與王五帶隊走了進來。
現在,他們二人和仍在撫遠縣安養的老獄卒魏伯庸都有了新的身份......
新身份比獄卒更好。
不用上陣搏命,也不必守著牢獄。
完善那本《解尸實錄》,成為了李煜賦予他們的唯一使命。
尸鬼剖的多了,這一過程也早已陷入瓶頸。
或許,只有那些尚未轉化的死人和活人,才是他們下一步所需的樣本。
只是這樣的機會罕有,石三更、王五幾人也只能靜待時機。
他們二人身后,是一伍幫工。
這些幫工緊咬牙關,抬著......一具尸棺。
額首的汗珠不是因為疲累。
那是明知棺中冰尸之危,隨之而生的冷汗。
帳中人群陡然向兩側散開,給入帳的石三更等人讓開帳中空地。
“放!”
王五指揮著幫工們在此放下尸棺。
他隨即轉身面向李煜,拱手道,“大人!”
“嗯。”李煜點頭,“放出來。”
在眾人驚懼的目光中,那神神秘秘的棺材蓋終于打開,向他們露出一具平平無奇的冰尸。
李煜也不賣關子,省得讓旁人把這兒當成一場鴻門宴。
“這具尸鬼,是從官道旁發生的一處命案現場帶回來的。”
李煜解釋道,“它白日里追著官道上的百姓,入夜后復眠,便被我麾下巡道的游騎給捕了回來。”
“當然,我不是為了向諸位講故事。”
李煜給了一個眼神,石三更、王五當即會意。
他們二人開始動作,冰尸上捆縛的鐵鏈不動。
但他們從棺材里取出了一些東西。
那是樹上結出的一簇簇冰棱。
石三更、王五二人手上戴著布套,一捧一捧的往外扒拉。
在帳中炭火的暖意下,堆放在一旁的冰棱很快就化出一灘水印。
但比起這個,還是棺木中的那具冰尸更引人矚目。
王五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用鑿子撬開尸口,瞇眼看了看逸散出的一絲黃綠色尸氣。
取了一小罐裝油的小壺,又接過旁人遞來的一個火折子。
帳中眾人不解、困惑,但仍是耐著性子觀看這場‘表演’。
些許煤油被傾倒入尸嘴。
王二隨即將火折子在火把上點燃,下一刻便把它頭朝下塞進了尸嘴。
他這一連串動作,看得人心里直揪得慌。
一股幻痛感,沒來由的讓眾人打了個寒顫。
......
‘噗——’
一簇火苗真真切切地從尸嘴里噴出了寸許。
緊隨而來的是劇烈的反應。
“呃啊——!”
那具尸鬼猛地蘇醒,劇烈掙扎。
那本就猩紅的瞳孔,在帳中炭火映襯下,顯得愈發幽邃。
剎那的體內高溫,欺瞞了它的感知閾值,在瀕死前的一剎那被迫驟然復蘇。
但也只是雷聲大雨點小的回光返照。
石三更和王五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
尸鬼體表依舊被凍得僵硬,更有鎖鏈相制。
體內煤油的短暫灼燒帶來的高溫,也在迅速破壞著它體內的脆弱平衡。
于是,短暫掙扎過后,尸鬼再次歸于平靜。
從它的口、耳、鼻中,依稀可見一絲煙氣冒出。
它死了,這次是真的。
......
難以形容的驚悚感,覆蓋了脊背。
在場眾人看熱鬧的心態,在那具冰尸猝然嘶叫的時候,就已經化作了難以言喻的驚懼。
短暫的沉默后,是難以抑制的爆發。
“怎么......怎么會?!”
“居然,居然......真的活了!”
“它們沒死,沒死!”
眾人七嘴八舌,呼吸粗重得不成樣子。
仿佛是借著與旁人的議論,來掩蓋他們自身眸底的慌亂。
‘嘭!’
一聲震響,打斷了現場的嘈雜。
原是帳中一位甲士以臂甲擊盾,巨大的響聲拉回了他們的理智。
此地能決定他們命運的,只有一位!
這一點,無比清晰地擺在他們面前。
有人拜首,“還請將軍明示!”
“我等如何才能得準入山歸附?”
越來越多人拜禮,“吾等愚鈍,還請將軍您明示!”
殘酷而冰冷的現實,無時無刻不在壓垮他們的心智。
在這股狂風暴雨般的洗禮中。
不知何時,上首這位喚作李景昭的屯將,便成了他們目下唯一的救星。
李煜嘴角輕揚,轉瞬即逝,復又變回那副肅穆的樣子。
‘這才對啊......’
‘吾有所求,爾等亦求,且爾等所求更甚于吾!’
只看此時帳內的氛圍,無疑是撫順軍民急切需要李屯將能救他們于水火。
而非李煜需要他們......入北山來給他做牛做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