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二十五，江振邦提前抵達省委組織部，引路的干事沒讓他在外間的等候區多留哪怕一分鐘，直接領著他就往三樓最里側走去。
那扇厚重的紅漆木門后，是部長辦公室。
走廊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輕響，江振邦面上平靜，心里卻在快速盤算。
按理說，像他這種副局正處級的掛職安排，通常由分管副部長或者干部三處的處長出面談話，流程上就已經算是給足了面子。
可今天，要見他的是省委常委、組織部長王志成。
這規格，明顯超標了。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這次去奉陽大西區掛職，背后站著的是省委書記金瑞澤和省長方清源兩尊大佛，是帶著“樣板任務”去的，王部長親自出馬，倒也合情合理。
“報告！”干事輕叩房門。
“進?！崩锩鎮鱽硪宦暢练€的回應。
江振邦推門而入，視線一掃，腳步微微一頓。
寬大的辦公室內，煙草味很淡，茶香倒是挺濃。王志成部長坐在辦公桌后，而側面的真皮沙發上，還坐著一位穿著藏青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那人國字臉，發際線略高，手里正捧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紅字的白瓷保溫杯，見江振邦進來，笑呵呵地放下了杯子。
江振邦眼神微縮，立刻認出了來人。
奉陽市委常委、組織部長，錢進。
省、市兩級組織部門的一把手同時在場，這是要聯合談話！
“振邦同志來了，坐。”
王志成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單人沙發，臉上掛著那種常年身居高位特有的、看不出深淺的微笑，“不用拘謹，今天就是聊聊，給你交交底?！?/p>
“王部長好，錢部長好?！?/p>
江振邦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屁股只坐了沙發的三分之一。
他從公文包里熟練地掏出那本黑色硬皮筆記本和鋼筆，擺出一副好學生的模樣，隨時準備記錄。
王志成并沒有過多的寒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江振邦身上，開門見山：“振邦同志，省委決定派你去奉陽市大西區掛職，這不是一次常規的干部交流，而是一項重大的政治任務?！?/p>
這一開口，調子就定到了頂格。
“你在興寧創造了‘興科奇跡’，與興寧市委班子一起創造了‘興寧速度’，對于你在搞活國有資產、處理復雜矛盾方面的能力，省委是充分肯定的?！?/p>
王志成繼續道：“所以，這一次，省委希望你能在奉陽，在情況比興寧復雜百倍的大西區，再創造出一個‘大西速度’，為我省的國企改革工作，撕開一道口子，再造新功?！?/p>
江振邦手中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迅速記下幾個關鍵詞。
接著，王志成沒有談具體的工作細節，而是從政治站位、工作紀律和廉潔自律三個方面，對江振邦提出了明確的要求。
江振邦聽得極其認真，頻頻點頭，神色肅穆：“部長放心，我一定牢記您的囑托，保持政治上的堅定與清醒，保持作風上的清白和潔凈……”
“在具體工作上，我將堅持真抓實干，堅持狠抓落實，拿出實實在在的舉措，在危機中育先機、于變局中開新局……”
“我一定要以釘釘子精神化解困難、以繡花功夫抓出成效……”
這幾句話，有高度，有水平！
千萬不要認為這是什么官話套話，都是空泛之談。
領導跟領導是不一樣的，一個科級的鄉鎮領導，如果開口講話就是官話空話，動輒最高指示，那么可以斷定，這個領導干部絕對是不合格的。
但當一個正處級以上的領導干部，一個縣的父母官，滿口講話如果都是具體事物，具體工作，那可以判斷，此人的領導絕對也是有缺陷的！
而且江振邦這幾句話，看似什么都沒說，但也是一種全方位的高級表態！
這個政治頭腦呀，年紀輕輕怎么長的呢？
王志成心中感慨。
奉陽市組織部長錢進雖然笑瞇瞇的，眼神也閃過一抹驚訝。
王志成說：“錢進部長，你也講講吧?！?/p>
“嗯，好?！?/p>
錢進沉吟道：“剛才王部長作了重要指示，我都記下了，回頭我就向我們奉陽和大西區干部傳達。振邦你剛才說的也不錯，我也會向周書記轉述……”
“另外呢，周書記讓我代表奉陽市委，堅決擁護省委的決定，熱烈歡迎你的到來。咱們奉陽，太缺像你這樣懂經濟、懂市場的年輕干將了?！?/p>
這里的周書記，指的是奉省委副書記、奉陽市委書記周學軍。
“關于程序方面，大西區區委已經按照相關規定，向區人大常委會提請了人事任命。如果不出意外，明天上午就會加急召開臨時會議，審議并表決通過你的副區長任命?！?/p>
錢進看了看手表，繼續說道：“預計下周一，你就可以正式到崗。不過在這個周末，我建議你跟大西區的兩位主要領導私下見個面，彼此熟悉一下，也方便后續工作的展開?！?/p>
“那是自然，還要麻煩錢部長幫忙引薦。”江振邦立刻表態。
錢進微微頷首，算是應允，接著話鋒一轉，語氣稍微嚴肅了一些：“振邦同志，你在國企改革方面是專家，無論省委還是市委，都非常希望你能把興科和興寧的成功經驗帶過去。但有一點，我也得提個醒?！?/p>
“地方工作有地方工作的復雜性，大西區歷史包袱重，老同志多，關系網更是盤根錯節。到了那邊，一定要尊重和服從區委的集體領導，搞好班子團結。既要大膽工作，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單打獨斗?！?/p>
這是典型的“既要又要”，也是官場最難把握的度，但……這就是政治??！
江振邦也是老實孩子，非常有禮貌地說：“請王部長、錢部長放心，我會擺正位置，多請示，多匯報，盡快融入集體，不辜負省委和市委的期望?！?/p>
見江振邦態度端正，并沒有那種年少得志的輕狂，兩位部長對視一眼，都露出滿意的神色。
王志成則從茶幾上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紅頭文件，輕輕推到了江振邦面前。
“考慮到大西區國企改革工作的極端復雜性和艱巨性，為了讓你能真正放開手腳，更好地開展工作，在省委常委會上，領導們是準備讓你熟悉環境之后，過一段時間，再考慮讓你進常委班子的……”
微微一頓，王志成話音一轉，笑道：“但是，我看過考察組對你的評估了，你對大西區的情況顯然是做了很深的功課，而且興科在大西區也有廠子，你并不算完全的外人?！?/p>
“所以，經過部里和奉陽市委的協調溝通，覺得還是現在就讓你把擔子挑起來，節省些時間，也有利于你開展工作?！?/p>
江振邦下意識地拿起文件。
這是一份《關于江振邦同志任職的通知》，文號：奉委干〔1996〕42號。
視線掠過紅色的抬頭，直接落在正文那幾行加粗的黑體字上：
【經市委研究，決定：任命江振邦同志為奉陽市大西區委員會委員、常委（掛職，掛職期三年）?！?/p>
直接進常委！
這下子，江振邦是真的驚了。
副區長，需要走一遭區人大任命的程序。
但區委常委，只需要奉陽市市委常委會開會就能決定了。
雖然無論入不入常，級別都是副局正處級，但含權量大大不同。
在地方各級黨委中，只有進了常委，才算是核心決策層之一，擁有真正的話語權和投票權，能直接參與全區重大事項的決策，包括人事任免、財政預算和大額資金使用！
而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新到任地方的副職領導不會立即進常委，尤其是掛職干部，通常只負責具體工作，很少進常委，只能算是個高級執行者。
但現在，江振邦火線入常，這不僅僅是信任，這是把一把尚方寶劍，實實在在地塞到了他手里。
當然，這件事不止是因為方清源和金瑞澤的推動，眼前的組織部長王志成顯然也是出了力的……
老王這人行，能處！
王志成看著江振邦那一瞬間錯愕的表情，微笑道：“怎么樣？對于這個安排，你本人有沒有什么意見和想法？如果還有其他合理要求，現在提，組織部門會予以回應和協調。”
江振邦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好情緒，站起身來，鄭重地向王志成和錢進微微鞠躬：“報告部長，我沒有任何意見和要求了，堅決服從組織安排！感謝組織的信任和重托！”
“坐下坐下，不用這么嚴肅?！?/p>
王志成擺擺手，笑著看向錢進，語氣里帶著幾分半真半假的調侃：“錢部長，人，我們省委省可是交給你們奉陽了，你們奉陽市委一定要保護好這個鹿茸角?！?/p>
“這個角還年輕，鋒利是鋒利，但也容易折。組織培養一個像樣的年輕干部非常不容易。”
“你們如果保護不好，讓這個角受了不該受的委屈，或者被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絆倒了，到時候找你們奉陽市委算賬的可絕對不止我一個人！”
這話雖然是開玩笑的語氣講的，但分量很重。
錢進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嚴肅地點頭應道：“王部長放心，學軍書記也特意交代過，對于振邦同志，我們會像愛護眼睛一樣愛護，全力支持他的工作?！?/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