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重歸寂靜。
許元看著晉陽公主落荒而逃的背影,滿頭霧水。
“這丫頭……搞什么鬼?”
他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句。
洛夕靜靜地站在他身旁,一雙美眸幽幽地望著府門的方向,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那抹紅色徹底不見,她才收回目光,轉向許元。
“許郎。”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
“方才那位,便是當今圣上最寵愛的晉陽公主殿下?”
許元點點頭,絲毫沒有隱瞞。
“是啊,就是她,李明達?!?/p>
洛夕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
“看公主殿下的樣子,似乎……與許郎的關系匪淺呢。”
這話問得極有水平,既不顯得嫉妒,又恰到好處地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許元聞言,失笑地搖了搖頭。
他伸手,將洛夕有些冰涼的手攏入自己的掌心,一邊為她搓著取暖,一邊解釋道。
“你別多想。”
“當初我從長田縣來長安的路上,多虧了這小妮子一路上的諸多照顧?!?/p>
“她沒什么壞心思,就是個被寵壞了的小丫頭罷了。在我眼里,她和孩子沒什么區別?!?/p>
許元說得坦坦蕩蕩。
“所以,我也就看著順眼,當個朋友處著,沒那么多彎彎繞繞?!?/p>
洛夕靜靜地聽著,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她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是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垂下了眼簾。
“原來如此。”
她輕聲應道,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
“外面風大,我們進去吧?!?/p>
“嗯,好?!?/p>
許元應著,正要攬著她回屋。
就在這時,府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宮女服飾的小丫鬟,正提著燈籠,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看裝束,正是方才跟著晉陽公主的人。
那小宮女跑到近前,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然后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許……許少監,我家公主殿下讓奴婢來傳一句話?!?/p>
許元眉頭一挑。
“講?!?/p>
小宮女喘勻了氣,這才恭敬地開口。
“公主說,她方才一時心急,忘了父皇還有一句口諭?!?/p>
“陛下讓您,將這半個月在軍器監打造的新式軍械,凡是小型的,便于攜帶的,比如新式弓弩之類的,都帶上一些,一同前往甘泉宮?!?/p>
小宮女頓了頓,繼續說道。
“陛下說,正好趁著冬獵,人多獸多,也讓百官們都開開眼,順便……驗證一下這些軍械的威力?!?/p>
許元聞言,心中頓時了然。
果然。
李世民的冬獵,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游玩。
這是要拿他新造的武器,在文武百官面前,搞一次實戰演習啊。
“我明白了?!?/p>
許元點了點頭,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代我謝過公主殿下提醒。”
“奴婢遵命?!?/p>
小宮女再次行了一禮,這才轉身匆匆離去。
庭院里,又只剩下許元和洛夕二人。
雪,下得更大了。
兩日時光轉瞬即逝。
貞觀十八年初,嵯峨山甘泉宮,迎來了它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刻。
天光乍亮,通往山麓的官道上,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如長龍般蜿蜒前行。
旌旗招展,羽林衛甲胄鮮明,護衛著居中的那座巨大龍輦,氣勢威嚴,壓得道旁積雪都仿佛矮了三分。
長安城內,六品以上的文武百官,皇子公孫,勛貴世家,幾乎傾巢而出。
許元身著一身便于行動的勁裝,騎在馬上,混在文官的隊伍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邊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的大臣,一個個裹得嚴嚴實實,在馬背上被寒風吹得微微發抖,臉上卻還帶著幾分期待的興奮。
抵達甘泉宮外的皇家獵場,此處早已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座臨時搭建的祭臺莊嚴肅穆。
身著袞冕的李世民自龍輦上走下,步履沉穩,龍行虎步。
他面帶紅光,顯然心情極佳。
“陛下駕到!”
內侍王德尖細的嗓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百官肅立,齊齊躬身行禮。
“參見陛下!”
山呼之聲,在雪原上空回蕩。
李世民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平身。
他親自登上祭臺,接過王德遞上的三支長香,神情肅穆地對著天地三拜。
沒有繁瑣的禮節,沒有冗長的祝禱。
這位開創了貞觀盛世的帝王,只是用他那雄渾而富有穿透力的聲音,簡單地說了幾句。
“上蒼賜福,降此瑞雪,兆我大唐來年豐稔?!?/p>
“今日冬狩,朕與諸位臣工同樂,亦是為我大唐將士祈武運昌隆?!?/p>
說罷,他將長香插入鼎中。
青煙裊裊,直上天際。
祭祀完畢,李世民走下祭臺,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臉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今日冬獵,只為君臣同樂。但若無些彩頭,未免太過乏味?!?/p>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朕意,將諸卿分為兩隊,比試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底下頓時熱鬧起來。
尤其是以尉遲恭為首的一眾武將,個個摩拳擦掌,興奮不已。
“陛下圣明!這才有意思!”
尉遲恭那洪鐘般的大嗓門第一個響應。
李世民含笑看著他,繼續說道:“一隊,便由尉遲敬德你來領頭,率領我大唐一眾武將勛貴?!?/p>
尉遲恭聞言,胸膛一挺,臉上滿是傲然之色。
這簡直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
跟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比打獵?
這不是穩贏嗎?
他咧開大嘴,笑得像個孩子。
“另一隊嘛......”
李世民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移動,最后,精準地落在了許元的身上。
“許元。”
許元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聲“果然來了”。
他硬著頭皮出列,躬身道:“臣在?!?/p>
李世民的笑容愈發燦爛。
“你便領著我大唐的四十五歲以下的文臣,作另一隊。如何?”
轟!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武將那邊,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陛下,您這不是開玩笑吧?”
尉遲恭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讓許少監帶著一群文官,跟我們比打獵?”
“這不是把兔子往狼嘴里送嗎?”
他身后的武將們也是個個面露譏誚,看向文官隊伍的眼神充滿了不屑與同情。
而文官這邊,則是一片愁云慘淡。
讓他們寫寫文章,處理政務,那是他們的強項。
可騎馬射箭,追蹤獵物,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一個個大臣唉聲嘆氣,面如土色,仿佛已經看到了四個時辰后,自己這邊獵物寥寥,被武將們無情嘲笑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