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李世民和長孫無忌等人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呆呆地看著許元,心中翻江倒海。
他們只看到了一個楊萬春,可許元,看到的卻是整個高句麗戰場。
何為帝王心術。
何為萬勝謀略。
這便是。
為了未來更小的傷亡,不惜此刻的雷霆手段。
許久。
李世民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看著許元的眼神,再無一絲不解,只剩下無盡的感慨。
“許卿……想得深遠。”
“是朕,著相了。”
一旁,長孫無忌渾濁的老眼之中,精光一閃而逝。
他看向許元的眼神,也多了一絲發自內心的敬畏。
“許將軍此言,乃萬全之策。”
長孫無忌對著李世民,深深一揖。
“一將之仁,禍亂三軍。陛下之仁,若用之不當,則可能遺禍萬代。”
“殺一楊萬春,而使遼東諸城傳檄而定,此乃大善。”
李世勣亦是撫須點頭,面色凝重。
“輔機所言極是。”
“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我大唐將士的殘忍。”
“楊萬春之死,不僅不會玷污陛下的圣名,反而能讓天下人看到,我大唐天威,不容挑釁。”
就連一向粗枝大葉的尉遲恭,此刻也咂了咂嘴,甕聲甕氣地說道。
“許哥兒說的對。”
“俺老黑雖然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也知道,讓兄弟們少流血,才是天大的道理。”
“為了一個茅坑里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的家伙,再賠上幾萬兄弟的性命,不值當。”
眾人的意見,出奇地一致。
李世民的目光,從許元年輕而沉靜的臉上移開,緩緩落在了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
這雙手,曾挽過三尺青鋒,虎牢關三千破十萬。
這雙手,曾于玄武門下,親手終結了一個時代,也開啟了一個時代。
曾幾何時,他李世民,也是這天下間最殺伐果斷之人。
尸山血海,他眉頭都未曾皺過一下。
可是現在……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嘲。
“想當年,朕縱橫沙場,伏尸百萬,亦未曾有過片刻的猶豫。”
“沒想到,這太平日子過了十幾年,坐在這龍椅之上,朕這顆心,反倒是……變軟了。”
他抬起頭,環視著眾人,眼中是帝王的坦誠。
“是朕,被所謂的‘仁德’二字,蒙蔽了雙眼。”
“許卿,你今日,算是給朕……又上了一課。”
……
殺楊萬春的插曲很快就過去了。
但安市城的處置,卻成了擺在眾人面前的下一個難題。
長孫無忌向前一步,指著城內那些斷壁殘垣,眉頭緊鎖。
“陛下。”
“如今安市城已破,城中軍民亦已收編。”
“只是此城,該如何處置?”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臣以為,安市城存在的本身,便是一個巨大的隱患。”
“此城并非尋常州縣,而是高句麗耗費百年心血,專門為抵御我中原王朝而修建的軍事堡壘。”
“其城墻之堅,地勢之險,天下罕見。”
“今日我大唐有神器在手,可破此城。但若他日,此城再落入敵手,對我大唐遼東邊境,始終是一根毒刺。”
長孫無忌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冷酷。
“為絕后患,臣奏請,將此城……夷為平地。”
“所有城防工事,盡數摧毀,再遷徙百姓,使此處百年之內,再無立城之基。”
此言一出,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幾分。
尉遲恭瞪大了眼睛,第一個反應過來。
“輔機言之有理。”
“這鬼地方,留著就是個禍害,一把火燒個干凈,省得日后麻煩。”
李世勣也是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從兵法上講,摧毀敵方重要軍事要塞,確是釜底抽薪之策。”
帥臺之上,一眾文武大臣,皆認為長孫無忌的提議,老成持重,是最穩妥的辦法。
李世民也陷入了沉思,顯然是在權衡利弊。
就在這時。
那個熟悉而平靜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臣,反對。”
眾人循聲望去,又是許元。
他站在那里,身形筆挺,神色淡然,仿佛無論拋出何等驚世駭俗之言,都理所應當。
長孫無忌眉頭一皺。
“許將軍,此舉乃是為了大唐的長治久安,你有何異議?”
許元并未看他,而是對著李世民,躬身一禮。
“陛下,長孫司空所慮,乃是基于過往的經驗,固然有理。”
“但時代,已經變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殘破的城墻豁口,聲音清晰而有力。
“安市城之堅,在于冷兵器時代。它能抵擋尋常的士卒蟻附,能抵擋沖車撞木。”
“但在我大唐的紅衣大炮與燧發槍面前,所謂的銅墻鐵壁,不過是一堆隨時可以敲碎的石頭罷了。”
“今日我軍能以千人傷亡破之,他日,無論誰占據此城,我大唐大軍,依舊能以更小的代價,再次破之。”
“所以,它作為軍事堡壘的威脅,已不復存在。”
這番話,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是啊。
他們還下意識地用舊的眼光看待城池攻防,卻忘了,戰爭的方式,已經被眼前這個年輕人,徹底改變了。
許元的聲音,繼續傳來。
“其二,毀掉一座城,容易。但要憑空建起一座城,卻耗時耗力,靡費國帑。”
“此地基礎設施尚在,城內有水井,城外有良田,有現成的道路與房屋地基。”
“陛下之志,非是征服高句麗,而是要將這片土地,徹底化為我大唐的疆土。是要教化,是同化。”
他看著李世民,眼神灼灼。
“既是如此,這些城池,這些百姓,這些土地,便都是我大唐的寶貴資源。”
“毀掉自己的資源,去方便日后可能的敵人?此非智者所為。”
“臣以為,非但不應摧毀此城,反而要大力重建。”
“將此地,改建為我大唐在遼東的駐軍大本營,設立遼東都護府的前哨。”
“以此為基點,向北可威懾契丹、靺鞨,向東可輻射整個高句麗,向南可經海路與登州互為犄角。”
“變廢為寶,將昔日的毒刺,化為我大唐插入遼東腹地的一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