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許元雙手?jǐn)n在袖子里,哈出一口白氣,嘴角噙著笑意。
“不錯,這就是農(nóng)場。在大唐其他地方,一家一戶守著那幾畝薄田,看天吃飯,遇上災(zāi)年就得賣兒賣女。”
“但在長田縣,土地集中管理,用最好的種子,最科學(xué)的灌溉,最先進的鐵犁,只有這樣,才能從土里刨出最多的糧食。”
李明達眨巴著大眼睛,有些好奇地蹲下身,戳了戳地壟上殘留的積雪。
“可是許哥哥,把地都收攏起來,百姓們吃什么呢?”
“他們不需要種地來吃飽,他們是受雇于農(nóng)場的工人,拿工錢,買糧食。”
許元伸手將她拉了起來,順手幫她拍去手套上的雪沫。
“這叫集約化,也是商業(yè)化。”
“兕兒,你要記住,把農(nóng)民束縛在土地上,那是歷朝歷代皇帝干的事,而我要做的,是讓他們從土地里解放出來,去做工,去經(jīng)商,去創(chuàng)造更多的東西。”
洛夕雖然不懂農(nóng)事,但她當(dāng)初是名動長安的花魁,接觸的人更多,心思也更加聰慧,目光更為敏銳。
她看著遠處道路上絡(luò)繹不絕的馬車,那些車上裝滿了運往各地加工坊的農(nóng)副產(chǎn)品。
“難怪長田縣的賦稅能抵得上半個州府。”
洛夕輕聲道,清冷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欽佩。
“這種法子,若是能推廣天下……”
“那得把那些世家門閥的牙給崩碎了才行。”
許元淡淡地接了一句,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冷意,但轉(zhuǎn)瞬即逝。
“走吧,帶你們?nèi)コ抢锕涔洌@田間地頭的風(fēng)硬,別把你們吹壞了。”
馬車沿著水泥路駛回縣城。
相比于郊外的肅穆與秩序,長田縣的商業(yè)街簡直就是沸騰的油鍋。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玻璃櫥窗——雖然還帶著些許雜質(zhì),不夠通透,但在這個時代已經(jīng)是神跡——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來自西域的胡商、南方的絲綢販子、甚至還有幾個金發(fā)碧眼的波斯人,都在這不夜城中穿梭。
四人棄車步行,混在熙攘的人群中。
百姓們雖大多不認(rèn)識幾位夫人的真容,但看到許元那標(biāo)志性的氣度,加上身后跟著的幾名便衣親衛(wèi),也都識趣地讓開道路,投來敬畏又好奇的目光。
“這布莊的料子,竟比宮里的還要新穎。”
李明達在一間成衣鋪前駐足,摸著那質(zhì)地柔軟的棉布,愛不釋手。
“那是云錦布莊的新貨,杜遠那小子腦子活,把西域的棉花引種過來,改良了紡紗機。”
許元笑著解釋,正要再說些什么,目光卻被街角的一座宏偉建筑吸引。
那是一座三層高的樓閣,通體刷得雪白,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
“長田縣醫(yī)館”。
“喲,沒想到三年沒回來,這里都變了樣了!”
許元看了看更加漂亮和寬廣的長田醫(yī)館,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看來,自己不在的這兩三年,長田縣的發(fā)展也沒有落下。
不同于其他店鋪的喧鬧,這里進出的人雖多,卻井然有序。
門口設(shè)有分流的柵欄,甚至還有專門的伙計在指引病患排隊。
一股淡淡的酒精味混合著藥草香飄散在空氣中。
“過去看看。”
許元提議。
他對這醫(yī)館傾注了不少心血,算是他在大唐建立的第一所現(xiàn)代化醫(yī)院雛形。
幾人剛踏上臺階,還沒進大門,就見大廳的一角圍了一圈人。
透過人群的縫隙,隱約可見一位身著灰色道袍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手里捏著銀針,正在給一名面色蠟黃的漢子施針。
那老者須發(fā)皆白,身形清瘦,卻透著一股子仙風(fēng)道骨的出塵之氣。
他施針的手法極快,穩(wěn)準(zhǔn)狠,幾針下去,那原本還在呻吟的漢子眉頭漸漸舒展,顯然是痛楚已去。
李明達原本只是隨意一瞥,待看清那老者的側(cè)臉時,整個人猛地一震,那雙靈動的大眼睛里瞬間涌滿了驚喜。
“孫爺爺!”
這一聲清脆的呼喊,在略顯嘈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突兀。
那老者施針的手微微一頓,轉(zhuǎn)過頭來。
待看到那個向自己飛奔而來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時,那張布滿風(fēng)霜的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哎喲,這不是公……兕兒嗎?”
李明達像只歸巢的乳燕,幾步?jīng)_到老者面前,也不顧對方身上的藥味,拉著老者的袖子就不撒手。
“孫爺爺!您怎么在這兒啊!父皇前些日子還念叨您呢,說太醫(yī)院那些庸醫(yī)開的藥苦死了,還是您的方子管用。”
晉陽公主小聲說了起來,并未引起周圍人的注意。
這人,正是“藥王”,孫思邈。
許元此刻也帶著高璇和洛夕走了過來。他看著眼前這位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神醫(yī),心中也不免升起幾分敬意。
嶺南一別,他曾隨口提過長田縣的種種新奇,本以為孫思邈云游四海,未必會放在心上,沒想到這老爺子真就一聲不響地來了。
“晚輩許元,見過孫老。”
許元微微拱手,執(zhí)晚輩禮。
孫思邈放下手中的銀針,起身回禮,目光在許元身上打量了一番,眼神清亮如水。
“侯爺折煞貧道了。”
孫思邈撫須一笑,聲音洪亮。
“貧道早聞大將軍率軍西征,路過此地。本該早去拜訪,只是這醫(yī)館里的種種新奇玩意兒實在太吸引人,貧道這一鉆進去,就忘了時辰,還請大將軍恕罪。”
“道長哪里話。”
許元笑道:“您能來長田,是這滿城百姓的福氣。這里也不是說話的地方,道長,請。”
許元揮退了周圍看熱鬧的百姓,引著孫思邈來到醫(yī)館后堂的一處清凈雅間。
茶香裊裊,驅(qū)散了冬日的寒意。
孫思邈端起茶盞,卻沒有喝,目光依舊帶著幾分熱切,看向許元。
“侯爺,貧道這幾日在醫(yī)館中盤桓,所見所聞,實在是……驚世駭俗啊。”
許元眉梢微挑,靠在椅背上,神態(tài)放松。
“哦?道長對此處的醫(yī)療系統(tǒng)有何指教?若有不足,盡管提,我讓人改。”
“不足?哪里還有不足!”
孫思邈連連擺手,語氣中滿是感慨。
“貧道行醫(yī)一生,走遍大江南北,所見醫(yī)館藥鋪,皆是郎中一人坐堂,從頭疼腦熱看到跌打損傷,無所不包,卻也難免博而不精。”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外面大廳里懸掛的那些木牌。
“但在這長田縣醫(yī)館,侯爺竟將醫(yī)術(shù)分門別類。內(nèi)科主理臟腑,外科專攻刀兵瘡瘍,婦科、兒科各司其職……”
“這‘分科’之法,初看繁瑣,細想?yún)s是妙不可言!”
孫思邈轉(zhuǎn)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只有在求道者身上才能看到的光芒。
“人之精力有限,醫(yī)道浩如煙海。讓擅長接骨的去鉆研骨骼經(jīng)絡(luò),讓擅長用藥的去推敲湯頭方劑。”
“如此一來,每個郎中只需專攻一科,日積月累,必成大器!這對醫(yī)術(shù)的傳承與精進,有著天大的好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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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 再遇孫思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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