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出發去大西北的日子。
天剛蒙蒙亮,顧家就全員出動了。
陳夢娟和顧云衛提著大包小包,里面塞滿了各種吃的用的,生怕委屈了兒媳婦。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趕到了火車站。
站臺上人聲鼎沸,汽笛聲和告別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陳夢娟拉著沈余蘿的手,眼睛紅紅的,嘴里不停地念叨:“余蘿啊,到了那邊要照顧好自己。”
“缺什么就讓你煜宸去買,千萬別省錢。”
“想吃什么就寫信回來,媽給你寄過去。”
顧云衛也難得收起了師長的威嚴,看著顧煜宸,沉聲囑咐道:“臭小子,聽見了沒?”
“你媳婦兒現在是兩個人,你得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照顧著!”
“要是讓她掉了一根頭發,回來我扒了你的皮!”
顧煜宸一手拎著行李,一手緊緊牽著沈余蘿,臉上是貫有的沉穩。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爸,媽,你們放心。”
“我會照顧好她的。”
陳夢娟眼圈一紅,拍了下兒子的胳膊:“你可不能光嘴上說說!”
顧煜宸被母親這副模樣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卻無比認真:“媽,她是我媳婦兒,肚子里還懷著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盡心?”
陳夢娟聽了,這才稍稍放心,又轉頭拉住沈余蘿的手:“余蘿啊,你也是,去了大西北,可得照顧好自己。”
“要是在那兒過得不好,或者受了什么委屈,你就立馬給家里打電話!”
“到時候,媽讓煜霆坐火車去接你回來!”
站在一旁的顧煜霆聞言,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對對對!嫂子!”
“你要是想回來了,就給我發電報!我立馬殺過去接你!”
他擠眉弄眼地湊過來,壓低聲音,笑嘻嘻地說:“到時候,咱們倆就能一塊兒出去耀武揚威了!”
沈余蘿被他這副活寶樣逗得忍俊不禁,心頭的離愁別緒都淡了幾分。
一家人正依依不舍地告別呢。
就看見不遠處,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過來。
那是一群年輕人,正是要準備去大西北下鄉的知青們。
他們剛剛在火車站外集合完畢,這會兒一個個的胸口都戴著一朵鮮艷的大紅花,看上去格外喜慶。
然而,與那喜慶的大紅花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們臉上的表情。
大部分人的臉上,都掛著掩飾不住的愁容,眼神茫然,真正開心的,一個都找不著。
沈余蘿的視線在人群中淡淡掃過,然后,精準地定格在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沈余芯。
只見她混在人群中,雙目無神,臉色煞白。
整個人就跟被抽了主心骨的木偶似的,丟了魂兒一樣,被人推著往前走。
看到她這副慘樣,沈余蘿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很好,知道沈余芯不開心,那她就開心了。
而沈余芯,也確實是丟了魂兒。
因為這三天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一場活生生的噩夢。
是的,噩夢。
這場噩夢的開端,是錢。
她馬上要去大西北下鄉,可家里翻來覆去,就只有十幾塊錢。
這點錢,連置辦一身像樣的行李都不夠。
她找到她媽鐘紫蕓,伸手要錢:“媽,給我點錢,我得準備東西。”
鐘紫蕓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冷冷地吐出幾個字:“要什么錢?”
“你現在是下鄉知青了,去了那邊,靠自己掙工分就能養活自己。”
她涼薄地瞥了女兒一眼:“家里的錢,得留著我在滬市花。”
沈余芯只覺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就沖上了天靈蓋!
“掙工分?!”她尖叫起來,聲音都變了調,“我去了大西北,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可能馬上就掙到工分!就算有,那不也得等年末了才結算?”
“萬一我水土不服病了呢!萬一我適應不了那邊的氣候呢!”
她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身上沒點錢,不是讓我去送死嗎?!”
鐘紫蕓被她吵得頭疼,臉上閃過一絲厭煩:“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母女倆就這么吵了起來,吵得天翻地覆。
最后,沈余芯徹底崩潰了,歇斯底里地癱坐在地上,又哭又鬧。
“為了這個家,我去求沈余蘿那個賤人!我的臉都丟盡了!”
“現在你就是這么對我的?!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提到沈余蘿,鐘紫蕓的臉色才終于變了變。
她滿臉心疼地拿出了自己的所有錢,最后壓了咬牙,拿出了五塊錢:“行了,別嚎了!給你五塊!這可是一半的錢了!”
沈余芯看著這五塊錢,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鐘紫蕓那里也就十幾塊,能給她五塊錢,已經是鐘紫蕓大方了。
拿著這五塊錢,她去找鄰居買了他們用過的搪瓷盆、毛巾,還有幾尺粗布。
畢竟她沒有票。
第二天,她咬著牙,坐車跑回了鄉下的老家。
那棟破敗的老屋里,積滿了灰塵,散發著霉味,上次他們回來也就住了一晚上,壓根就沒怎么大嫂。
她像個瘋子一樣,在屋里翻箱倒柜。
把所有能帶走的東西都搜刮了一遍。
就連床板上那床破爛不堪、早就被老鼠啃出好幾個洞的舊被褥,她都拆了開來。
里面發黃發黑、結成一團一團的發霉棉絮,她也沒放過,全都塞進了一個破麻袋里。
這才總算是湊齊了去大西北生存的“必需品”。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沈余蘿!都是沈余蘿害的!
她無數次在心里,用最惡毒的語言辱罵著那個名字。
她恨不得把沈余蘿千刀萬剮,剁成肉餡兒,拿去喂狗!
可她萬萬沒想到,等她背著沉重的破爛行李,跟著知青大部隊,渾渾噩噩地來到火車站時。
她竟然看到了沈余蘿。
那個她恨之入骨,以為早就在滬市某個角落里嘲笑她的沈余蘿。
此刻,她正站在不遠處。
身邊圍著幾個氣質不凡的軍人,被眾星捧月般地呵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