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仗,饒是沈余蘿兩世為人,心頭也不由得咯噔一下。
她下意識地抬眼,視線越過一眾或審視、或嚴肅的面孔,落在了窗邊那個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顧煜宸看著她,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直線,他的眼里滿是擔心,沒有緊鎖,周身的氣壓低得駭人。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領導們指間夾著的香煙,在繚繞的煙霧中明明滅滅。
就在沈余蘿感覺這凝滯的空氣快要將她壓垮時,坐在正中的劉政委開口了。
他的聲音意外地溫和,打破了滿室的僵硬。
“小沈同志,別緊張。”
“來,先坐。”
劉政委指了指他對面那張唯一的空、椅、子。
沈余蘿定了定神,默默地走過去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一只盛滿了溫水的搪瓷杯被推到她面前。
“喝口水,潤潤嗓子。”
劉政委的語氣平和得像個鄰家長輩。
可他接下來問出的話,卻讓沈余蘿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小沈同志,你昨天是不是和二營長家的齊瑩瑩同志一起去了趟大集?”
沈余蘿點了點頭:“是的,劉政委。”
“那你在大集上,有沒有跟什么人……起過爭執?”
果然!
沈余蘿懸著的心,在這一刻落了地。
就是因為昨天大集上的事。
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眸里沒有半分慌亂,平靜地迎上劉政委的視線。
“有。”她沒有否認。
“那你能具體說說,從出門開始,都發生了什么事嗎?”劉政委追問道。
沈余蘿定了定神,開始清晰地敘述。
“昨天早上,我和瑩瑩姐約好了一起去大集,想買點東西。”
“到了大集,人很多,很熱鬧,有很多我們大西北這邊沒見過的新奇玩意兒。”
“瑩瑩姐家里紅糖吃完了,就拿了些玉米面,想跟人換點紅糖。”
“就在那時候,我碰到了一個人。”
沈余蘿說到這里,頓了一下,語氣微沉。
“是我下鄉的堂妹,沈余芯。”
她抬眼,坦然地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領導。
“劉政委,各位首長,在說接下來的事之前,我必須先說明一下。”
“我跟我這個堂妹,積怨已久,關系非常不好。”
她緩緩地講述了起來:“我父母在我十五歲那年就因意外去世了。”
“我大伯一家,也就是沈余芯的父母,就打著照顧我的名義,住進了我家。”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可那平靜之下,卻壓著驚濤駭浪。
“他們住我的,吃我的,喝我的,卻在外面到處敗壞我的名聲。”
“我堂妹沈余芯,甚至當著我的面,說顧煜宸的壞話,想挑撥離間,破壞我們的婚姻。”
話音剛落,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
幾位領導的臉上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沈余蘿沒有理會,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在來大西北之前,我實在忍無可忍,就把他們一家人從我家趕了出去。”
“可沒想到,我前腳把他們趕走,后腳再回家,我家里……就被搬空了。”
“所有東西,一件不剩,全都沒了。”
“直到現在,滬市的公安同志都還沒調查出個結果來。”
她簡單幾句話,就將自己和沈余芯一家的恩怨交代得清清楚楚。
辦公室里,只剩下眾人深淺不一的呼吸聲。
沈余蘿這才將話題拉了回來。
“昨天在大集上碰到沈余芯之后,她把我拉到一邊,神神秘秘地跟我說,她知道是誰搬空了我家的東西。”
“她說,只要我肯給她錢,她就把這個消息告訴我。”
“于是,她就把我叫到了大集旁邊的一條小巷子里。”
“當時在巷子口,我們還碰到了一個男的,叫癩二狗,是沈余芯她們村里的一個潑皮無賴。”
“那人說話很不干凈,出言調戲我們,被我們罵了一頓。”
“然后,我就跟著沈余芯走進了巷子。”
“可進去之后,她東拉西扯,就是不說正題,翻來覆去地就只要錢。”
“我當時剛好覺得內急,想上個廁所,看她那樣子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就跟她說了一聲,自己從巷子的另一頭出去了。”
“我想著先去找個廁所。”
“但是大集上人太多,我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就只好先回來了。”
“可等我回到那條巷子的時候……”
沈余蘿的眼睫輕輕顫了顫,腦海中浮現出當時的畫面。
“……就看到沈余芯已經躺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而瑩瑩姐,正站在巷子口,驚恐地尖叫。”
“……后來,我們立刻就去了派出所。”
“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跟公安同志交代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掃過眾人,沒有絲毫閃躲。
“癩二狗因為猥褻婦女未遂,已經被拘留了。我和瑩瑩姐,還有沈余芯,都做了筆錄,上面有我們的簽字畫押。”
這番話擲地有聲,清晰地表明,那件事已經由國家執法機關處理完畢,有明確的結論。
她,沈余蘿,在這件事里是受害者,也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劉政委點了點頭,神色依舊平和:“這個情況,我們會向地方派出所核實過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是問,從派出所出來之后呢?”
“接下來,還發生了什么事?”
沈余蘿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她抿了抿干澀的嘴唇,有些遲疑地看向劉政委。
“劉政委……什么事情……都必須要說嗎?”
“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劉政委的目光沉靜如水,語氣卻不容置喙。
“當然。”
“任何小事,都不能放過。”
沈余蘿的臉頰,悄悄地爬上了一抹紅暈。
在座的都是軍中首長,最低也是個營級,審問她的架勢跟審特務似的。
可她接下來要說的事……實在是有點上不了臺面。
她窘迫地垂下眼,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從派出所出來……我和瑩瑩姐又回了一趟大集。”
“然后……我看見一個賣荷包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