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手里的車票，那上面白紙黑字印著的“7車廂15號”，此刻看起來，竟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車票上雖然有座次，但這擁擠不堪的車廂里，卻奉行著另一套截然不同的規(guī)則。
誰先搶到，座位就是誰的。
至于車票上的號碼……那是什么？能當飯吃嗎？
過道里，幾個乘務員被堵得寸步難行，好不容易擠過去，對這種占座的亂象也是視而不見。
不是不想管。
是這烏泱泱幾百號人，他們壓根就管不過來，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這車廂里上演著最原始的叢林法則。
顧煜霆正擰著眉消化這個殘酷的現(xiàn)實，不遠處，一陣尖銳的爭吵聲就鉆進了他的耳朵。
他循聲望去，視線定格。
吵架的一方，正是之前那個被他讓了座，此刻卻理直氣壯地坐在別人位子上的老人。
而在老人的面前，站著一個約莫二十歲出頭，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
姑娘的臉漲得通紅，一手叉著腰，一手捏著張車票，氣得渾身都在發(fā)抖。
“大爺！這是我的座位！”
她把車票舉到老人的眼前，聲音又急又氣，“您看看清楚！7車廂19號！就是您現(xiàn)在坐的這個位置！”
老人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渾濁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嘴巴一撇。
“什么你的我的？”
他聲音嘶啞，卻中氣十足，“這座位我先坐下的，那就是我的！誰先來誰先坐，你懂不懂規(guī)矩？”
姑娘簡直要被這番歪理給氣笑了。
“什么規(guī)矩？車票才是規(guī)矩！”
她指著自己手里的票，又指了指老人屁股底下的座位，“白紙黑字寫著呢！您不識字嗎？”
“嘿！你這小姑娘怎么說話呢！”
老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我管你什么票不票的！”
“我人就在這兒坐著！你還能把我從座位上給拽下去不成？”
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模樣，把周圍看熱鬧的人都給逗樂了。
姑娘氣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淚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轉。
她求助似的看向四周，希望有人能站出來替她說句公道話。
可周圍的乘客們，有的扭頭看向窗外，假裝欣賞風景；有的干脆閉上了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沒有一個人出聲。
這擁擠而冷漠的車廂，像一個巨大的鐵皮罐頭，將她的委屈和無助悶在里面，無處宣泄。
顧煜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看不下去。
從小到大，他所受的教育，都告訴他要講規(guī)矩，要尊老愛幼，要鋤強扶弱。
可眼前這一幕，卻把這些信條撕了個粉碎。
他深吸一口氣，剛準備站起身，替那姑娘說句話，肩膀就被一只大手給死死按住了。
是劉國柱。
顧煜霆回頭，對上劉國柱那雙沉穩(wěn)的眼睛。
劉國柱沖他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然后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
“煜霆，別管。”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這種事，管不了，一管就是一身騷，沒完沒了的。”
“我們坐的，也是別人的座位。”劉國柱一針見血。
這一句話，瞬間讓顧煜霆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是啊，他們也是“不講規(guī)矩”的人。
可他心里那股氣，還是堵得難受。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更低的聲音，幾乎是氣音，回了一句：“劉哥，你可是軍人。”
“你穿著這身軍裝，難道看到這種事，也要當沒看見嗎？”
這話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較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劉國柱聞言，無奈地嘆了口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復雜，像是在看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煜霆，這事兒我怎么管？”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現(xiàn)實的疲憊，“第一，我不是乘警，沒有執(zhí)法的權力。第二，我站起來，是幫誰？”
“幫那個小姑娘？她有票，她有理；可那個大爺呢，他年紀大，他占了弱。”
“你信不信，我只要一開口，周圍這幫看熱鬧的，就能立馬站出來指著我的鼻子，說我不懂得尊老愛幼？”
劉國柱的話，像一盆冷水，從顧煜霆的頭頂澆了下來，讓他瞬間冷靜。
“到時候，別說幫別人了，”劉國柱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你信不信，我連咱們倆自己的座位都保不住？”
“我要是敢亮出身份，保管立刻就有一群人圍上來，拉著我講道理，跟我談風格，讓我發(fā)揚精神。”
“最后的結果就是，咱們倆都得站著，把座位讓給‘更需要的人’。”
劉國柱在部隊里摸爬滾打這么多年，什么場面沒見過？
他太清楚這種環(huán)境下的生存法則了。
在這里，道理和規(guī)矩，有時候，遠不如道德綁架來得好用。
劉國柱的話，像一把沉重的鐵錘，砸在顧煜霆年輕的心上，讓他一時半會兒都緩不過勁來。
他沉默地坐著，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劉國柱則在心里暗自慶幸，幸好把這位小祖宗給按住了。
他自己站幾天幾夜倒無所謂，皮糙肉厚的早就習慣了。
可顧煜霆是誰？
那可是顧師長的親兒子，從小金尊玉貴長大的。
這要真讓他在這破車廂里站上三天三夜去大西北，回頭首長知道了，非得扒了他這身皮不可。
這臉，他劉國柱丟不起。
顧煜霆的腦子里，也在此刻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今天出門前，陳夢娟還拉著他的手，千叮嚀萬囑咐。
“煜霆，外面不比家里，人心復雜，凡事多看多聽，少出頭，平平安安到了地方就好。”
當時他還覺得他媽是瞎操心。
現(xiàn)在看來，他們吃的鹽，比他走的路還多。
可道理是道理，現(xiàn)實是現(xiàn)實。
骨子里那股屬于少年的熱血和不平，卻像一團壓不住的火，依舊在他胸口熊熊燃燒。
他攥緊了拳頭，剛準備再次掙開劉國柱的手。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比他先一步站了起來。
是坐在他們前排的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看起來也是個學生模樣，戴著副黑框眼鏡，一臉的書卷氣，此刻卻滿臉的義憤填膺。
他指著那個耍無賴的老人，聲音洪亮，響徹整個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