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幾個人正湊在一個賣草鞋的攤子前,似乎在為什么事情爭執,個個臉上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晦氣。
仿佛是感應到了沈余蘿的視線,那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們的表情,變得極其不自然。
尤其是張月梅和王強,臉上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尷尬和局促。
他們下意識地就想轉過身,假裝沒看見。
不知道為什么,面對這個叫沈余蘿的女人,他們總有一種莫名的心虛。
就好像,他們心里的任何心思,在她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無所遁形。
他們想躲。
沈余蘿卻不給他們這個機會。
她唇角一勾,邁開步子,徑直朝著那幾人走了過去。
顧煜霆不明所以,但也樂呵呵地跟在了自家嫂子身后。
隨著沈余蘿的走近,那股無形的壓力也越來越強。
幾個知青緊張地連呼吸都放輕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又見到你們了。”
沈余蘿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聽不出任何情緒。
幾個知青被她這聲招呼弄得更加拘束了。
還是張月梅硬著頭皮,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沈……沈同志,你好。”
她緊張地搓了搓衣角,小心翼翼地問道。
“請問……有什么事情嗎?”
沈余蘿的目光在他們幾個臉上一一掃過,那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審視。
她微笑著,慢悠悠地開了口。
“我記得,你們是跟我那個堂妹,沈余芯,在一個村里下鄉的知青吧?”
沈余芯的名字一出口,張月梅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她像是生怕沾上什么臟東西似的,身子都往后縮了半步,連連擺手。
“沈同志!”
她的聲音又尖又急,帶著一股急于撇清的迫切。
“我們跟那個沈余芯的關系可不好!”
“她現在在我們村里的名聲,都爛透了!爛到泥里去了!”
沈余蘿眉梢輕輕一挑,眼底深處劃過一絲滿意的笑意。
但她的臉上,卻適時地流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痛心。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
“唉,這樣啊……”
“知道你們沒有被她蒙騙,我也就放心了。”
這話,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就打進了張月梅的心里。
她立刻感覺自己跟眼前這個光芒四射的沈同志,站到了同一個陣營里!
她腰桿都挺直了幾分,語氣里充滿了找到知音的興奮。
“可不是嘛!”
“她剛來的時候,還裝模作樣的,天天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不舒服,就想哄著我們男同志幫她干活!”
“好在大家伙兒眼睛都是雪亮的,沒過多久,就都看透她那點狐、媚子手段了!”
沈余蘿聽著,臉上的表情愈發地“惋惜”和“痛心疾首”。
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好奇地問道。
“說起來,今天這么大的集,她怎么沒跟著你們一起來啊?”
這個問題,像是瞬間點燃了炸藥桶。
張月梅的臉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簡直是咬牙切齒。
“她?”
“她敢來才怪!”
她像是找到了一個傾訴的出口,積攢了一早上的惡氣再也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全說了出來!
“沈同志你是不知道!都怪她自己不檢點,在外面招惹了村里那幾個潑皮無賴!”
“現在好了,那幾個爛人天天跟蒼蠅似的,一大早就堵在我們知青院的大門口,就等著堵她呢!”
“我們今天早上出門,差點沒被那幾個畜生給惡心死!”
“那眼睛,臟得呀,就跟要扒了我們衣服似的!”
張月梅越說越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就因為她一個人!害得我們現在連門都不敢出!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沈余蘿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情隨著她的講述,從惋惜,到震驚,再到最后,化為一聲悠長的、滿含失望的嘆息。
她幽幽地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遙遠的回憶。
“唉……”
“其實,余芯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剛到我們家來的時候,才十幾歲,人怯生生的,話都不敢大聲說,天天就跟個小跟屁蟲一樣,跟在我身后‘姐姐、姐姐’地叫。”
沈余蘿的目光飄向遠方,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語氣里充滿了物是人非的感慨。
“誰能想到呢……”
“才不過五年的時間,就能把一個好好的姑娘,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沈余蘿話音剛落,旁邊一個一直沒怎么開口,名叫李莉的女知青就迫不及待地接上了話。
她臉上帶著一絲討好,語氣里滿是理所當然。
“沈同志,這還能因為啥?”
“肯定是因為你以前對她太好了,把她給慣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就是那種喂不熟的白眼狼,覺得所有人都該捧著她,讓著她!”
這話,正好說到了張月梅和王燕的心坎里。
幾人立刻連連點頭,仿佛找到了問題的根源。
沈余蘿卻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臉上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凝重。
她壓低了聲音,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話是這么說,但你們也得注意一點。”
“她現在被逼到這個地步,名聲盡毀,眾叛親離……”
“狗急了還跳墻呢。”
“我怕她會做出點什么魚死網破的事情來。”
“魚死網破?”王強嗤笑一聲,滿臉不屑。
他挺了挺自己還算壯實的胸膛,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就她?”
“她還能干啥?總不能拿把刀來捅死我們吧!”
“就她那個風一吹就倒的小身板,我一個指頭都能把她摁倒!”
沈余蘿緩緩地搖了搖頭,眸光深沉,仿佛能穿透人心。
“明面上的刀子,她倒是不敢動。”
“可這世上,傷人于無形的刀子,才最可怕。”
她頓了頓,像是陷入了某種沉思。
“我估計吧……”
“以她那種性格,越是到了絕境,就越會把自己放在一個極低極低的位置上。”
“低到塵埃里,低到所有人都忍不住心生憐憫。”
“然后,再用所有人的同情,來當做她翻身的梯子。”
這番話,說得幾個知青云里霧里,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