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蒼在前面帶路。
來至食堂的深處。
這里較為偏僻。
目前則有衛(wèi)士把守。
飯食也都是經(jīng)核驗過的。
群臣各自入座，飯食也與弟子相同。有菜有肉有湯，而且還都是熱騰騰的。秦始皇細(xì)嚼慢咽，品嘗著其中滋味。飯食并不精致較為粗糙，但勝在量大管飽，而且味道也還行。雖然不及宮中御廚，卻比他們家中庖廚強的多了。
趙亥吃的很慢。
紅燒肉就很不錯。
香糯軟爛，入口即化。
讓人齒頰留香，回味無窮。
將粘稠的湯汁淋在飯上，更是下飯。
“剛才的稚童品性倒是挺好。”
“如此孝順，足以載入書中。”
“還是免了。”
“為何？”
公孫劫放下筷子，認(rèn)真道：“他家境貧寒，是被子瓠偶然發(fā)現(xiàn)，破格收為弟子。雖免去其束脩，可還要照顧家中瘋母。聽子瓠說，全靠他當(dāng)初為人庸耕掙些辛苦錢。還未十歲，就已成為家中的頂梁柱。這就說明，本相是失職的，為何要歌頌其苦難呢？”
他們面面相覷。
只覺得公孫劫太過計較。
將其載入書中，也是好事。
秦國目前并無舉孝廉的說法。
但這樣能夠增加其聲望。
未來也能更容易出仕。
就拿櫟陽來說，就曾有人極其孝順。后來被當(dāng)?shù)厝吓e為弟子，進(jìn)入學(xué)室學(xué)習(xí)。因為考核出眾，順利成為鄉(xiāng)吏。
況且這和秦國有何關(guān)系？
少年父親早早病逝。
家中母親患有瘋病。
這就只能怪他時運不濟(jì)。
秦國為何要管他？
“丞相，言重了。”李斯放下湯碗，輕聲道：“秦國已經(jīng)做的相當(dāng)好，否則他連成為弟子的機會都沒有，丞相更加無需愧疚。”
“沒錯。”
秦始皇同樣附和點頭。
他也覺得沒什么問題。
這就是法家治國的思想。
秦國主張有功則賞，有罪而伏誅。你弱那是你沒本事，和國家沒關(guān)系。你要有本事，那就上戰(zhàn)場搏軍功。別人都能行，你為什么不行呢？
好比當(dāng)初秦國大饑，應(yīng)侯范雎向昭襄王請示，希望開放五苑供災(zāi)民填飽肚子。但昭襄王直接就拒絕了，因為這么做會讓有功和無功者都能得賞，此為亂法之道！
這種思想觀念，在后世也同樣有。比如某個國家的市長就曾這么說過：救災(zāi)是社會主義才會干的事，國家不欠你們什么，不要老想著國家能為你做什么。不要成為問題的一部分，而是要成為解決問題的那個人。強者才能生存，弱者只會滅亡！
秦國法家也是類似的想法。
公孫劫看向他們。
思索片刻后方才開口。
“諸公可還記得齊田叛亂？”
“記得。”
“田儋此人極具野心，效仿其先祖施恩于民。暗中撫養(yǎng)孤兒，加以栽培為死士。叛亂被平定后，這些死士見大勢已去，紛紛自裁追隨而去，無一人投降。有些事秦國不做，自然會有人去做。想要積攢民心，靠的就是一點一滴積累。”
秦始皇沉默不語。
也是想到了很多事。
他記得韓非曾將五種人比作邦蠹，分別是儒生、縱橫言談?wù)摺τ蝹b、逃避公役的患御者和商工之民。還有就是國家八奸，里面也提到有些貴族豢養(yǎng)門客死士，也是妄圖抗衡王權(quán)。
但如果深究，便會有個問題。
這些任俠和死士，又是從何而來？
比如假扮公孫劫的趙澈，他帶著盲眼妹妹乞活。是田儋出手相助，救下他們。給他們吃給他們喝，還派人教他們讀書識字，還給那盲女找來醫(yī)師救治。這份大恩，自當(dāng)要用命來償還。
田儋他們手中的很多死士，幾乎都是這么來的。那些無父無母的孤兒，就只能在街頭乞活。田氏只要施以小恩小惠，對他們而言就是雪中送炭，乃是天大的恩情，就算以命相報又有何妨？
此次齊田叛亂能夠迅速得到響應(yīng)，不僅僅是趙澈假扮公孫劫，順利奪取臨淄郡寺。還因為有諸多死士，前赴后繼的響應(yīng)。這些死士皆是悍不畏死，沖鋒在最前面。還有些藏匿在縣寺內(nèi)，迅速奪取武庫。
公孫劫看向趙亥、姚賈等重臣，緩緩道：“若是本相沒有記錯，諸公家中想必也收養(yǎng)了不少義子義女。”
“吾等也都是好心……”
“對對對，吾等并無他意。”
他們是連忙開口解釋。
生怕就觸犯了皇帝的忌諱。
門客死士這種東西素來不被皇帝喜歡，當(dāng)初嫪毐有門客千人，呂不韋是只多不少，為此還編纂了《呂氏春秋》。他們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威脅到王權(quán)。
“諸公是何心思，本相并不知曉。”公孫劫不動聲色的瞥了眼，繼續(xù)道：“我只是要說，有些事本就該秦國去做。撫養(yǎng)孤兒，也能間接為秦栽培人才。待他們成年后，自然就能為秦效力。”
他說的其實就是善堂。
歷史上也早早就有。
最早時候應(yīng)該是南朝梁武帝設(shè)立的孤獨園，主要救濟(jì)贍養(yǎng)孤寡無依的老人和幼兒。宋朝時期也搞了慈幼莊，都是類似的作用。
特別是在亂世后，更該要設(shè)立。隨著接連大戰(zhàn)，無數(shù)青壯戰(zhàn)死疆場。國家平添無數(shù)孤寡，本該就由國家照顧。若國家不管，自然會有人管。挑選合適的人作為死士，讓他們干點臟活再正常不過。
倒也不是說全都會造反。
但卻會影響到國家安定。
比如說富戶得罪了人，或是和某人有仇。這時死士便可將其除去，然后主動認(rèn)罪，一命換一命。這里面有很多操作空間，也不是沒人干過。
內(nèi)史騰捋著胡須。
也是聯(lián)想到當(dāng)初在南郡的時候。
因為他的雷霆手段，諸多豪族看他不順眼。于是就有死士暗中行刺他，好在他反應(yīng)夠快，只是受了皮肉傷。
這些死士基本沒有親眷。
是被豪族自幼撫養(yǎng)長大。
一個個驍勇斗狠，毫不畏死。
像晉國義士豫讓為報主仇，不惜漆身毀容、吞炭變聲，兩次刺殺趙襄子。最后就算刺殺失敗，也自刎而死。
“如此，財政支出不小啊……”
治粟內(nèi)史王勇忍不住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