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逢川的畫室里,一股濃郁的松節油和顏料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這里和他這個人一樣,亂得很有章法。
墻上釘滿了速寫稿,地上隨意堆著幾幅還沒完成的油畫,顏料盤和畫筆被扔得到處都是。
但最中央的畫架和那片采光最好的落地窗前,卻收拾得一塵不染。
喬惜惜好奇地東看看西摸摸,對這個充滿色彩的世界驚嘆不已。
她背著手,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畫布間穿梭,最后停在一幅色彩濃烈的靜物畫前,指著上面一團紅彤彤的東西問:“這是蘋果?”
賀逢川正把那一頭長發隨手扎起,聞言翻了個白眼:“那是心臟?!?/p>
喬惜惜:“……”
“行了,別研究我的心臟了。”賀逢川打了個響指,轉身推開一扇門,獻寶似的推出來一個龍門架,“來,美人,換上這個,絕對襯你?!?/p>
那是一件霧霾藍的蓬蓬裙。
裙撐是用十幾層霧藍薄紗堆出來的,層層疊疊,像極了花苞的形狀。
喬惜惜眼睛都亮了,她最喜歡這種公主裙。
商宴弛的眉頭卻皺了起來:“這么復雜的裙子,穿脫不方便,會累到她?!?/p>
賀逢川翻了個白眼:“藝術懂不懂?這是為藝術獻身?!?/p>
喬惜惜沒管商宴弛,高高興興地抱著裙子進了換衣間。
等她再出來時,畫室里兩個男人的視線都定住了。
裙身的褶皺自然垂落,泛著像被水洗過的灰調藍。心形領口綴滿了羽毛似的褶皺花,襯得她露在外面的肩頸線條優越得過分。隨著她提裙的動作,裙擺的每一層紗都撒了銀閃,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
商宴弛起身走過去,替她理了理有些歪的袖尾垂帶。
“會不會勒?”他手掌貼著那收緊的腰線,眉頭微皺。
“不勒的,剛剛好?!眴滔мD了個圈,裙擺掃過空氣,帶起一陣風。
賀逢川已經架好了畫板,手里拿著調色盤,那雙桃花眼微微瞇起,進入了工作狀態:“去那邊貴妃榻上坐著,隨意點,別僵著?!?/p>
喬惜惜乖乖坐過去,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下巴微揚,照賀逢川的要求擺了個優雅端莊的貴族姿勢。
畫筆在畫布上沙沙作響。
起初十分鐘還好,喬惜惜還能繃得住??蓻]過多久,她就覺得腰有些酸,屁股也坐不住了,身子像條毛毛蟲似的在榻上扭來扭去。
“別動。”賀逢川筆尖一頓,無奈道,“光影全亂了?!?/p>
“可是我腰酸嘛?!眴滔仄财沧?,眼神卻往旁邊的果盤上飄。
商宴弛立刻起身,走過去拿起一個靠枕墊在她身后,語氣不容置疑:“怎么舒服怎么坐,不用管他?!?/p>
賀逢川:“……”
“商總,我是寫實派,不是抽象派?!辟R逢川抗議,“她這一癱,裙子的褶皺全變了?!?/p>
“那是你的技術問題?!鄙萄绯陬^也不回,順手拿起一顆車厘子,細心地剔了梗遞到喬惜惜嘴邊,“張嘴?!?/p>
喬惜惜立刻眉開眼笑,啊嗚一口咬住,紅艷艷的果汁染上唇瓣,襯得那張臉愈發嬌艷。
賀逢川嘆了口氣,認命地刮掉剛才畫好的線條:“行行行,您二位是祖宗。換個姿勢吧。側躺著行不行?像泰坦尼克那樣……算了,當我沒說?!?/p>
接收到商宴弛投來的死亡凝視,賀逢川明智地閉了嘴。
喬惜惜換了個側臥的姿勢,一手撐著頭,另一只手還不忘去夠商宴弛手里的水果。
“還要那個青提?!彼笓]道。
商宴弛耐心地剝了皮喂進她嘴里,指腹順勢擦過她唇角的汁水。
“甜嗎?”他低聲問。
“甜?!眴滔Φ醚劬澇闪嗽卵?,順手把咬了一半的提子塞進商宴弛嘴里,“你也嘗嘗。”
商宴弛就著她的手吃了,視線卻一直黏在她臉上,那眼神拉絲得簡直能把空氣都黏住。
賀逢川手里的畫筆都要捏斷了。
“我說——”他忍不住敲了敲畫板,“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藝術家?我這正捕捉靈感呢,你們這狗糧撒得我都要得糖尿病了?!?/p>
“嫌慢?”商宴弛冷冷掃他一眼,“那就快點畫。”
“這事兒能快得了嗎?”賀逢川氣笑了,把調色盤往旁邊一擱,“你想想你在床上的時候,我要是在旁邊催你快點,你什么心情?”
商宴弛:“……”
喬惜惜正要去拿草莓的手一僵,臉一下紅到了耳根。
商宴弛臉色一黑,隨手抓起旁邊一塊擦筆布扔過去:“閉嘴。畫你的。”
賀逢川接住布,聳聳肩,重新拿起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喬惜惜又換了三個姿勢。
一會兒嫌腿麻要伸直,一會兒嫌脖子酸要靠著商宴弛的大腿,最后干脆半趴在榻上,一邊吃著商宴弛喂的小餅干,一邊昏昏欲睡。
原本嚴謹的油畫寫生,硬生生被這兩人搞成了動態速寫。
賀逢川也是個鬼才,干脆不拘泥于固定姿勢,筆鋒飛快流轉,捕捉著她每一個生動的瞬間。
畫里的喬惜惜不再是端莊僵硬的貴婦,而是側臥在榻上,嘴角沾著點心渣,眼神慵懶又嬌憨。
“收工。”賀逢川扔下筆,長舒一口氣。
喬惜惜聽到這兩個字,立刻精神了,揉著有些酸的腰坐起來:“終于畫完了?我都要餓扁了!”
“想吃什么?今兒我請客,算是謝禮?!辟R逢川看著畫布上那靈動的少女,心里很是滿意。
“海底撈!”喬惜惜脫口而出,“我要吃番茄鍋,加濃加響鈴卷!”
賀逢川打了個響指:“安排?!?/p>
*
包廂內。
賀逢川不僅請了他們,還把裴臻和喬昭昭也叫來了。
喬昭昭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針織衫,脖子上卻系了條絲巾。
裴臻坐在她旁邊,正低聲說著什么,喬昭昭被逗得直笑,順手夾了塊牛肉喂到他嘴邊。
另一邊,商宴弛正拿著漏勺給喬惜惜燙毛肚,燙好了還要吹涼了才喂到她嘴邊。
賀逢川坐在正中間,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覺得自己很多余。
“我說——”賀逢川敲了敲碗邊,“我是請你們來吃飯的,不是請你們來虐狗的。能不能照顧一下孤寡老人的感受?”
喬昭昭笑瞇瞇地看他:“賀大畫家風流倜儻,想追你的姑娘能從這排到黃浦江,裝什么可憐?”
“那能一樣嗎?”賀逢川給自己倒了杯啤酒,仰頭灌了一口,“弱水三千,我這連個瓢還沒找到呢?!?/p>
裴臻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掃了賀逢川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意味深長。
飯吃到一半,裴臻起身:“我去抽根煙?!?/p>
“同去。”賀逢川也站了起來。
走廊盡頭的吸煙區,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些許煙味。
兩個男人并肩站著,猩紅的火點在指間明滅。
裴臻吐出一口煙圈,側頭看向賀逢川:“謝了。”
賀逢川趴在窗臺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輕笑一聲:“謝什么?謝我請客吃飯?”
裴臻沒說話,只是彈了彈煙灰。
男人之間的默契,有時候不需要說太多。
賀逢川轉過身,背靠著窗臺,那雙總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卻難得正經了幾分。
他伸手拍了拍裴臻的肩膀。
“對她好點。”賀逢川嘴角勾著笑,語氣卻很沉,“要是哪天讓她受了委屈,我這備胎可是隨時準備轉正的?!?/p>
裴臻掐滅了煙蒂扔進垃圾桶,語氣篤定:“你沒機會?!?/p>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回包廂。
賀逢川看著他的背影,嗤笑一聲,又點了一根煙。
煙霧繚繞間,他搖了搖頭,自言自語一句:“得,這好人卡算是領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