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淮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
狠狠地扎進宗凜的心里。
他目光呆滯的看著宗淮的方向,聽到那句“可你殺了她”的時候,再也忍不住,憤怒的辯駁,“沒有!朕沒有!”
然而一口血從他口中噴出來,宗凜前傾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往前倒去,雙膝重重的砸到了地上。
“來人!來人!”宗凜捂著胸口,喊人的聲音都變得艱難萬分。
他重重的喘著氣,呼吸也跟著變得沉重起來,好似有一只無形的手,在一點點的剝奪他的生機。
他眼前陣陣昏暗,按在地板上的手背青筋畢現。
他猛然間發現,他的這只手,不知道在什么時候,竟然已經變得如此蒼老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陡然間在這一刻,吞噬了他。
太極殿沒有人來。
宗淮看著宗凜,這么多年,足夠讓他將很多事情翻來覆去的琢磨許多遍,包括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從前被遺忘的眼神都會被無限度的放大,再放大。
他身為太子的時候,其實并不曾想過會與自已的兄弟們有諸多的爭端。父皇與皇祖父一起打的天下,皇祖父繼位之時年事已高,自父皇繼位,他便是太子。儲君之位早定,他與兄弟們的關系都尚算友好。
且他與父皇感情極好,并不存在父子相互猜忌的局面。若非那場變故,他的儲君之位十分的穩固,幾乎不可能有任何的意外。
是以在此之前,他并未過多防范和猜忌過自已的兄弟。
直到兩國交戰,舜河兵敗之后大燕提出讓他北上為質,當時朝堂上下為此吵翻了天,大燕的兵馬一旦渡過舜河,大昭京城必然淪陷。
在選擇北上為質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放棄了皇位。
但他并未真的愚蠢。
一切的不尋常,都必然事出有因。
只是當時的情況太緊急太混亂,打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他來不及安排的更多。
后來一點點回憶復盤,很多不能解釋的,都慢慢有了答案。
他到底是輸在了兄弟鬩墻。
“阿凜,”宗淮輕輕嘆了口氣,“你我兄弟之間的爭端,當年是我輸了,我認。在我決定北上的那一刻,我也已經放棄了皇位。這是我自已選擇的路?!?/p>
“大昭的江山交到你的手上,便是你應當承擔的責任,無論過程是否光彩,身為帝王,當上對得起列祖列宗,下對得起黎民百姓,你沒有做到。”
“你勾結獨孤太后,利用兩國交戰的契機謀權,是第一罪。陳州之戰,你為了阻止容澈北上,指使蕭崇勾結敵軍,害死陳州將士,百姓,以及晉州軍,將近二十萬人,是第二罪。為斬草除根使人污蔑忠臣,害死容家百十口人,是第三罪。為了猜忌爭端,謀害發妻,是第四罪?!?/p>
“住口!你住口!”宗凜雙目猩紅,癲狂的沖著宗淮喊道。
他想要沖過去捂住宗淮的嘴,但卻使不上一點力氣,連爬都爬不起來,又一口血吐了出來。
“再此后種種,我未曾了解,但你心中有數?!弊诨床⑽赐O拢八麄兪悄愕淖用瘢愕某甲?,你的發妻?!?/p>
“下罪已詔吧?!?/p>
“哈哈哈!”宗凜大笑出聲,他強撐著最后一點力氣,怒聲喝道:“朕沒有錯!朕沒有罪!誰敢說朕有罪!”
“誰敢!”
“在我們入京之前,大理寺送來了一個嫌疑犯,”宗淮說道:“是陸既白。”
“當年是他查到了你跟獨孤太后的關系,想要將此事告訴給阿月,你擔心阿月知道了這件事,才會利用蕭貴妃害死了阿月。陸既白告訴我,他并未來得及將此事告訴阿月,但我想,以阿月的聰慧,在她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她應該很多事都明白了?!?/p>
“我單獨來見你,是想跟你說,北上為質是我的選擇,即便這一切是你促成的,但我并不曾因此怨恨你。只后來種種,是你先迷失了自已,你終究要面對的?!?/p>
二十五年前,北燕和大昭的那一場大戰,并不是宗凜能夠挑動的。
北燕自建立初起,便是奔著能夠吞并大昭,統一天下的目的而去的。
宗凜利用了那場大戰與他爭權,那是他們兄弟之間的爭端,他會為自已的選擇負責,也會接受自已的選擇。
但此后種種,宗凜在皇權里的一步步迷失,所犯下的不可饒恕的罪惡,終究要給天下人一個交待。
一切罪責到如今,皆有證可證。
要么他自已主動下罪已詔,要么等著被文武百官逼著下罪已詔。
宗淮說完,坦然的轉過身,朝著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