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烏黑的眼眸中難以抑制地流露出一種混合著委屈和無聲控訴的情緒,直直望向對面闔目養神的云深。
那眼神分明在說:
這如何能讀?師尊,您拿出這等東西,良心不會痛嗎?
仿佛感應到他灼灼的視線,云深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微微偏頭,語氣帶著純然的不解,好似真的十分困惑。
“怎么?”
“盯著為師作甚?”
他目光掃過樓見雪手中那布滿“鬼畫符”的書頁,語氣輕松地繼續問道:
“臉上有字?”
“還是覺得……”
他拖長了語調,眼底玩味的光芒閃爍。
“這入門功課,太簡單了?不夠學? ”
“別急,路途還長,為師這里還有不少,慢慢來。”
“師尊,您這是公報私仇.......”
“你現在才看出來?”
樓見雪:“.............”
他看著云深那張仙姿佚貌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終于徹底認清了一個事實。
跟師尊講道理、論良心,根本就是對牛彈琴。
因為他的師尊就是一個混賬玩意。
樓見雪默默低下頭,將所有的憤懣咽回肚子里,重新將視線投向那本天書,指尖用力到幾乎要將書頁捏破。
很好,抄百八十遍是吧?
他記下了。
在接下來的幾日行程里,樓見雪可謂切身體會到了,什么叫作“來自師尊的、頂級的、令人發指的折磨”。
云深說到做到,當真將他困在車廂內,日日對著那本《玄冥劍墟古錄》埋頭苦抄。
起初,樓見雪對著滿紙天書般的古字愁眉不展,手腕酸軟,心中將“始作俑者”默默腹誹了千百遍。
然而,抄到第十幾遍時,那些原本艱澀難辨的字形竟漸漸熟悉起來。
抄到幾十遍后,他甚至無需思考,便能將整頁符文一字不差地默寫下來。
當真是..........抄到刻進骨子里了。
就在他以為這酷刑即將告一段落時,又輕飄飄地丟過來另一本古籍。
這次的書名倒是通俗易懂些,叫作《破妄心鑒》,據說是剖析幻境迷障的上乘心法。
樓見雪看著那厚度絲毫不遜于前者的新書,眼前一黑。
于是,抄完《玄冥劍墟古錄》百八十遍的壯舉之后,他又被迫投入了對《破妄心鑒》的研讀之中。
許是被逼到了極限反而激發了潛能,他竟真的在抵達目的地前,將這本同樣晦澀的心法囫圇吞棗地啃了下來。
靈獸車緩緩停穩,預示著筠洲巡查的第一站終于到了。
云深率先起身,白衣拂動,神情是一貫的淡漠。
他目光掃過仿佛被抽干了精氣的徒弟,以及散落在他身旁那厚厚一摞寫滿工整字跡的紙張,眼眸中竟掠過一絲堪稱滿意的神色。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緩,甚至帶著點贊賞的意味。
“看,”他對著幾乎快要靈魂出竅的樓見雪說道,“如此進境,是否遠超平日?”
“若按宗門常規課業,這般深奧的典籍,一月能通曉一本已是難得。你如今,三日之內,不僅熟記《玄冥劍墟古錄》,更將《破妄心鑒》了然于胸?!?/p>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可那笑容在樓見雪看來,簡直.........欠揍至極。
“效率斐然,可喜可賀?!?/p>
樓見雪:“...............”
他緩緩抬起頭,幽幽地望向自家師尊那張風光霽月的臉。
他感覺自已的右手已經快不是自已的了,指尖因長時間握筆而微微顫抖,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
可喜可賀?
他此刻只想問一句:師尊,您的良心它真的不會痛嗎?
哦,可能就沒有這玩意。
最終所有的控訴最終只化作帶著濃濃疲憊的嘆息。
他認命般地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艱難地站起身,跟著云深走下了靈獸車。
筠洲的風帶著與天衍宗截然不同的濕潤氣息撲面而來,樓見雪深吸一口氣,望著眼前陌生的城池街景,心中五味雜陳。
他是一定要記得找機會跑的。
不然真的會被罰抄死的。
靈獸車停穩在一座云霧繚繞的仙家府邸前,門楣上高懸著“九宮闕”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早有主事之人率領一眾弟子在門前等候。
為首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快步迎上,對著率先下車的云深躬身行禮,“恭迎云深仙尊法駕親臨!仙尊一路辛苦!九宮闕蓬蓽生輝!”
他略作寒暄,言語間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意外:“此前聽聞天衍宗將遣使前來,我等還以為是聽瀾仙尊會撥冗前來,未曾想竟是云深仙尊您親自駕到。仙尊向來清修,此番能親至,實乃我仙盟之幸事!”
不過云深只敷衍了幾句,顯然對這種場面上的應酬興致缺缺。
那主事老者也是人精,見云深無意客套,便立刻轉向正題,“仙尊與高徒遠道而來,想必舟車勞頓。不如先稍作安頓,待幾日后各路人馬到齊,再共商巡查要事不遲?!?/p>
他轉身,對身后一位靜立一旁的女子吩咐道:“流云,你且帶仙尊與這位小友去清音閣歇息,務必安排周全。”
被喚作流云的女子應聲上前。
只見她身著一襲水藍色流仙裙,氣質清冷出塵,宛如月下幽蘭。她先是對著主事老者盈盈一禮,聲音清越:“弟子領命?!?/p>
隨后,她轉向云深,行了一個更為鄭重的晚輩禮,抬起眼眸時,那雙清澈的眸子望向云深,眼神中帶著純粹的敬仰。
“晚輩蘇流云,見過云深仙尊。仙尊請隨我來。”
云深目光淡淡掃過她,更是懶得裝了,只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蘇流云也不在意,微微一笑,側身引路。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安靜跟在云深身后樓見雪,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但也只是禮貌性地點頭致意,并未多問。
樓見雪默默跟在師尊身后,將這一切看在眼里。
這位蘇副門主對師尊的態度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不過此刻,他身心俱疲,實在沒有多余的心思去探究這些。他只盼著能盡快找到一張床,好好躺下,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清音閣位于九宮闕深處,環境清幽,確實是個靜修的好去處。
流云將二人引至清音閣前,細致地交代了各項事宜后,卻并未立刻離去,溫柔的嗓音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
“仙尊......或許不記得了。許多年前,在冰原,晚輩曾遭魔修圍困,險些殞命,是仙尊路過,出手......”
她的話未說完,便被云深打斷。
“不記得?!痹粕畹哪抗馍踔廖丛谒樕隙嗤A粢凰?,語氣疏離,“無事便退下吧?!?/p>
蘇流云臉上那抹淺淡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她很快便低下頭,恭敬應道:“是,晚輩告退。”
她再次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樓見雪默默看著這一幕,心中并無太多波瀾。師尊這般態度,他早已見怪不怪。此刻,他只想盡快走進那間屬于自已的廂房。
他剛邁出一步,手腕卻被人從后面輕輕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