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光線涌入昏暗的室內,映出婦人有些憔悴卻難掩精明的臉。她看到面色蒼白的樓見雪,先是一愣,隨即撲了上來。
“雪兒!我的兒!娘總算見到你了!”
她試圖去拉樓見雪的手,卻被他不著痕跡地避開。
婦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被更濃的關切覆蓋。
“瘦了,也憔悴了.......在仙門里受苦了吧?娘給你帶了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桂花糕,一路捂著,還軟乎著呢。”
她說著,從隨身包袱里取出一個油紙包,硬要塞過去。
樓見雪看著那包粗糙的糕點,沒有接。
記憶中,母親從未記得他愛吃什么,這桂花糕,怕是弟弟清羽喜歡的吧。
“母親千里迢迢而來,有何事,不妨直說。”
婦人動作一僵,臉上慈愛的表情有些掛不住。
“瞧你這孩子,娘能有什么事?就是.....就是想你了,來看看你。順便.......你也知道,你弟弟年紀不小了,資質也好,總不能一直埋沒在凡塵里......”
她觀察著樓見雪毫無波動的臉,終于圖窮匕見。
“娘聽說,你現在是仙尊眼前的紅人,在宗門里說話也有分量......你看,能不能想個法子,把你弟弟也接引進仙門?你們兄弟倆有個照應,娘就是死也瞑目了!”
樓見雪閉了閉眼,果然如此。
他再開口,聲音很冷:“宗門規矩森嚴,非我可破。清羽若真有仙緣,可自行參加各派遴選,此事,我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婦人的聲音瞬間拔高,“樓見雪!你如今飛黃騰達了,就連親弟弟都不管了?!不過是讓你說句話的事,怎么就叫無能為力了?!”
她越說越激動,指著樓見雪的鼻子罵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頭養不熟的白眼狼!無情無義的東西!別以為娘在下面什么都沒聽說!”
“現在整個仙門誰不知道?你跟你那個好師尊,那些腌臜事傳得有多難聽,你真當娘好糊弄?! ”
她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厲聲質問:“你能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攀上高枝,現在讓你拉拔一下親弟弟,就這么難?!你都能伺候好仙尊,給自已掙來前程,怎么就不能為你親弟弟鋪條路?!”
“樓見雪,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惡毒的話語如同冰錐,狠狠扎進樓見雪的心臟。
他看著眼前這個用最骯臟的猜測來攻擊自已兒子的婦人,只覺得可笑至極。
他站在那里,身形顯得有些單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原來,在母親心里,他不僅是個工具,更可以為了達到目的,被如此輕易地作踐。
他忽然覺得,這一趟,來得多余。
“我再說最后一次,帶清羽入門,絕無可能,天衍宗,更非兒戲。”
他無視母親瞬間扭曲的臉,繼續道:“您若想在此住下,我會與雜役房管事說明,一應起居用度,按規矩供給。但從今往后,我不會再來見您。”
說完,他轉身便要走。
“樓見雪!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母親徹底瘋了,抓起桌上那包她帶來的的桂花糕,狠狠朝著樓見雪的后背砸去!
“啪!” 糕點散落一地。
“我含辛茹苦把你養大!你就這么報答我?!你以為攀上高枝就了不起了?沒有我哪有你的今天!你如今做出這等不要臉的丑事,還敢不認娘家人!你會遭報應的!樓見雪!你不得好死——!”
惡毒的咒罵聲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著樓見雪的背影。但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停頓。
之后幾日,樓見雪將自已徹底封閉在居所內,試圖用靜修來平復心緒,完全沒有多余的心力去見師尊。
他只覺得這一切糟糕透了。
母親真的會善罷甘休嗎?
他正對著一卷道經出神,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涂婳略帶焦急的呼喊。
“樓師弟!開門!快開門!”
樓見雪皺眉,起身開門。
只見涂婳氣息微喘,臉上帶著少見的嚴肅。
“怎么了,師姐?”
“你快去看看吧!你母親她……”涂婳語速飛快,“她不知從哪打聽到了云深仙尊的養傷之地,正鬧著要過去!攔都攔不住!”
樓見雪聞言,臉色瞬間冰寒。
他太了解母親了,以至于他跟不敢想象后果。
他甚至來不及對涂婳道一聲謝,
“師姐!” 樓見雪猛地看向涂婳,語氣急促,“煩請帶我去寒潭小筑!快!”
涂婳也知事情嚴重,不再多問。
握住他手腕,身形急掠,朝著后山禁地方向而去。
越靠近寒潭區域,靈氣越發清冽,周遭也越發幽靜,一道無形的結界光暈隱約浮現。
前方已無法御空或施展遁術,必須徒步穿過一片迷霧竹林。
就在樓見雪心急如焚地沖入竹林小徑時,正巧遇見一名值守弟子從迷霧中走出,似乎是剛換崗下來。
樓見雪一個箭步上前,急聲問道:“這位師兄!請問方才是否有一位婦人在此吵鬧?她人去哪了?”
那弟子被突然攔下,先是一愣,待看清是近來處于風口浪尖的樓見雪時,臉上頓時露出一種極其復雜的神色。
他遲疑了一下,指了指迷霧深處:
“樓師弟,你是指那位說是你母親的婦人?她剛才確實在此,情緒激動,非要見仙尊........” 弟子頓了頓,“我們本要強行驅離,但仙尊的神念忽然傳音,說‘放她進來’。”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樓見雪徹底淹沒。
他不敢想象,里面正在發生什么。
樓見雪幾乎是發了瘋似的朝著那院落狂奔,胸腔因劇烈的奔跑火辣辣地疼。
當他終于踉蹌著沖到那扇虛掩的竹門前。
里面清晰的對話聲,直刺入他的耳膜——
正是他母親那帶著諂媚的聲音。
“........仙尊大人大量!肯見我這鄉野村婦,真是天大的恩典!我兒見雪能得仙尊青眼,伺候在仙尊身邊,真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也是我們樓家祖墳冒了青煙啊!”
緊接著,母親的聲音變得更加推心置腹
“不瞞仙尊,我這兒子,雖說性子悶了點,不懂討好,但模樣還算周正,人也算聽話!他能攀附上仙尊您這樣的存在,我們做爹娘的,那是一百個放心!只求仙尊往后多多憐惜,多多提攜! ”
“轟——!”
樓見雪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扶住門框的手指因極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攀附.........
伺候..........
憐惜...........
放心............
樓觀雪只覺得萬分的難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 將他所有的自尊踐踏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