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安靜蜷在他腳邊的樓見雪,敏銳地察覺到他氣息的異常,輕盈地躍上云深的膝蓋。
然而,當他抬起頭,對上云深低垂的眼眸時,卻猛地怔住了。
那雙冰藍色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微弱的水光。兩行清淚,正悄無聲息地沿著他蒼白的面頰滑落。
云深似乎并未察覺自已哭了,或者說,他并不在意。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喃喃低語。
“騙子……”
師尊……
樓見雪只覺得胸口一陣窒息般的悶痛。
他從未見過師尊流淚,即便是前世身受重傷之時。
可他不知道如何用這副模樣安慰他,他甚至連簡單的說話都做不到。
他猶豫了一會兒,伸出帶著細小倒刺的粉色舌頭,一下下,輕輕舔去云深臉頰上的淚痕。
一直麻木僵硬的云深,被臉上突如其來的溫熱觸感拉回了一絲神智。他緩緩低下頭,對上白貓那雙碧色眼眸。
他突然把臉深深埋進貓咪柔軟蓬松的頸窩,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細碎而痛苦的嗚咽終于沖破了喉嚨,卻依舊被他死死壓在齒間。
這是他第一次,允許自已在另一個存在面前,流露出這般脆弱。
也是最后一次。
樓見雪雖覺得別扭,但也沒有掙扎,任由他抱著,甚至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能抱得更舒服些。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溫情。
“婦人之仁。”
那位被村民簇擁著的仙師,云深的生父,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如此失態,軟弱不堪,如何堪當大任?”
云深沒有理會父親的斥責,而是啞著嗓子問,“她呢?我還在等她。”
男人語氣輕描淡寫,“邪魔歪道,茍合之輩,你說呢?”
云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荒蕪,“我也是。”
“不。”
男人緩步上前,伸出手,動作近乎慈愛地撫摸了一下云深烏黑的發頂。
“你是我兒子。身上流著我的血,只是混雜了些低劣的東西。”
“無妨,為父會幫你剔除干凈。”
他緩緩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中,先前那層脆弱的水光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的平靜。
“母親說我唯一的價值就是殺了你。” 他反問道,“你就不怕預言成真嗎?”
男人撫摸他頭發的手驟然停頓。
隨即,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怕你?”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卻磅礴如山的恐怖威壓驟然降臨。
“呃!”
云深悶哼一聲,只覺得周身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雙膝一軟,完全不受控制地“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他咬緊牙關,試圖抵抗,卻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被迫以最屈辱的姿態,匍匐在生父的腳下。
懷中的樓見雪也被這股力量彈開,滾落在一旁,焦急地發出“咪嗚”的叫聲,卻無法靠近。
男人垂眸,俯視著腳下因痛苦而微微顫抖的兒子,臉上依舊帶著那抹令人膽寒的笑意。
“怎么,別人跪得,我就跪不得了? ”
“我此番前來,本就是為了清理門戶,永絕后患。” 他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不過現在……我改主意了。”
“我倒要看看,如你這般廢物、無能、只知抱著畜生哭泣的東西,究竟能有多大能耐來殺我?”
“那個預言,很有趣,我的祖師曾為我卜過一卦,斷言我此生與仙路無緣,不得成仙。”
“可我不信。一個虛無縹緲的預言,豈能定我乾坤?”
他再次伸手,看似要扶起云深,指尖觸碰到他單薄的肩膀時,卻帶著比之前更甚的威壓,讓云深的膝蓋又一次重重磕在地上。
“所以,你想殺我?”他輕笑一聲,“那你可得比我還要努力千倍、萬倍才行。”
他收回手,威壓驟散,轉身離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輕飄飄的話。
“明日我會來接走你,讓我看看,你這螻蟻之軀,如何撼動我這棵你永遠無法企及的大樹。”
威壓散去,那令人窒息的身影終于消失在視線盡頭。
一直焦急地圍著云深打轉的樓見雪,發現壓制消失,立刻撲到癱倒在地的云深身邊。只見云深蜷縮著身體,臉深深埋在臂彎里,單薄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樓見雪的心瞬間揪緊了。
然而,預想中的啜泣聲并沒有傳來。
反而從臂彎的縫隙里,漏出了一極其壓抑的氣音。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不再是嗚咽,而是笑聲。
樓見雪整只貓僵住了,碧色的瞳孔里充滿了巨大的問號。
這是給孩子逼瘋了?
就在這時,云深放下了捂著臉的手臂。
他沒有流淚。
那張白皙的小臉上,眼眶因為用力而泛著紅,但冰藍色的眼眸里卻沒有半分濕潤,只有一種扭曲的亮光。
“哈哈哈……”
他笑得渾身顫抖,卻依舊止不住。
笑夠了,他忽然猛地向后一倒,徹底放松身體,呈“大”字形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老不死的,我會讓你后悔今日沒殺了我。”
樓見雪蹲坐在他腦袋邊,徹底石化了。
他低頭好似換了個人似的師尊,碧色的貓眼里寫滿了巨大的茫然。
云深似乎感受到了他灼熱的且充滿問號的視線,側過頭,對上了他碧色瞳孔。
四目相對,空氣安靜了一瞬。
隨即,云深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臉,“……剛才的事,你就當沒看見。”
沉默了一會兒,他坐起身,伸手將蹲坐在旁邊的白貓撈進了懷里。
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笨拙,用手拍打著貓兒身上沾到的灰塵,拍得貓毛亂飛。
云深打了個噴嚏,他停下動作,陷入了某種思考。
“你要不要,跟我去仙門?”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后憋出一個自認為合適的說法:“當一只……嗯,小仙貓?”
樓見雪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聽見云深已經自顧自地接了下去,語氣變得肯定而迅速。
“就這么定了,明天一早就啟程。”
“就是不知道那邊讓不讓帶貓進去,規矩那么多,麻煩……”
樓見雪被他一連串的自問自答弄得目瞪口呆,眼里只剩下巨大的無語。
他嚴重懷疑師尊問他,只是為了顯得他有禮貌,實則不然。
罷了罷了……
至少沒想過丟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