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不知多久,樓見雪翻動書頁的手指驀地頓住。
他忽然察覺,身旁之人的呼吸聲似乎過于平穩安靜了。他抬起眼,視線從書卷上移開,望向床邊。
只見清宴不知何時已蜷縮著睡熟了。
他側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身子微微蜷著,雙手無意識地交疊在胸前。長長的睫毛安靜地覆在眼瞼上,映出小小的扇形陰影,氣息清淺。
樓見雪他靜靜看了片刻,終是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
到底是作孽。
他從不認為眼前這心性純稚的少年是云深。
云深是深不見底的寒潭,是壓在他心口沉甸甸的過往,是愛恨交織的執念。
而清宴.....只是清宴,一個被強行塑造出的嶄新魂魄,干凈得像初雪。
可偏偏,那些與云深如出一轍的小習慣,那偶爾看向他時連本人或許都未曾察覺的熟悉感.......
就像一根根細小的刺,扎在樓見雪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每一次無意識的靠近,都像是在提醒他,那個他拼命想要抓住卻又不得不逼自已放手的人,以另一種形式存在著,可卻又不是他。
這何嘗不是一種更深的折磨?
靠近是痛,遠離.......似乎也難以心安。
他閉了閉眼,將翻涌的情緒強行壓下。
最終,他還是起身,解下自已的外袍,動作極輕地蓋在清宴身上。指尖觸碰到少年單薄的肩膀時,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隨即迅速收回。
做完這一切,他退回窗邊,重新拿起書卷,卻并未再看,只是倚著窗,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宴是被一種刺骨的陰冷驚醒的。
他睜開眼,茫然地眨了眨,發現天光并未大亮,只有破窗透進幾縷慘淡的月光。
而原本坐在窗邊的樓見雪,不見了蹤影。
“樓公子?”
他坐起身,輕聲喚道,聲音在空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四周安靜得可怕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靜謐??諝庵袕浡母鄽馕端坪醺鼭庵亓?,還夾雜著一絲甜膩的腥氣。
就在這時,他猛地感覺腳踝一緊!
一種冰冷、黏膩、如同被浸透水的皮革纏繞的觸感,猝不及防地從小腿傳來!
清宴渾身一僵,汗毛倒豎,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見床榻之下,陰影之中,一顆慘白浮腫的人頭正咧著嘴,對他露出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
它的皮膚泡得發脹,沒有瞳孔的眼眶里是兩個黑洞,而它的下方,正伸出一條如同長舌般的東西,緊緊纏住了他的小腿!
那鬼頭似乎很滿意清宴瞬間僵直的反應,黑洞洞的眼眶里仿佛閃過一絲得意。
然而,預想中的尖叫并沒有到來。
清宴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它,眸子里最初的驚悸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不耐煩。
下一秒,在鬼頭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他抬起另一只腳,狠狠地朝著那顆笑得瘆人的鬼臉踩了下去!
“噗嘰——”
一聲類似踩爛熟透水果的悶響。
鬼頭似乎完全沒料到這變故,得意的獰笑僵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痛苦和難以置信。
清宴卻并未停手,一腳接一腳,毫不留情地踩踏著那顆試圖掙扎翻滾的鬼頭。直到那鬼頭徹底癱軟不動,連哼唧聲都微弱下去,他才喘著氣停下來,鞋底還沾著些不明粘液。
他用腳尖踢了踢那顆不再動彈的鬼頭。
“和我同行的另一個人呢?”
鬼頭似乎被踩懵了,好半晌,才發出帶著哭腔的顫音,“追.....追出去了.....剛才有個黑影.....從窗口閃過.....他、他就追出去了.....”
清宴瞳孔驟縮,心頭猛地一沉。
他二話不說,一把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房門,毫不猶豫地沖進了外面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
“樓見雪——!”
少年的呼喊聲在空蕩死寂的鬼城街道上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迅速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清宴沖出客棧的瞬間,一股比屋內濃郁數倍的陰寒死氣便撲面而來。街道上空無一人,不,是空無一活物。兩側歪斜的房屋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黑洞洞的窗口如同窺視的眼睛。
“樓見雪——!”
他提高聲音又喊了一次,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撞出空洞的回響,旋即被更深的寂靜吞沒。
沒有回應。
一種冰冷的恐慌從心底最深處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不是害怕這些鬼魅,他是害怕......樓見雪真的就此消失,將他獨自扔在這座絕望的死城里。
這個念頭帶來的恐懼,遠勝于方才床下那顆獰笑的鬼頭。
他不再猶豫,循著樓見雪可能離開的方向,拔腿向前跑去。
然而,沒跑出多遠,前方巷口的陰影里,突然傳來“喀啦喀啦”的聲響。緊接著,一具穿著殘破盔甲的骷髏,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骨爪中握著一柄生銹的斷劍,擋住了去路。
清宴腳步一頓,瞳孔微縮。
他不想糾纏,試圖從旁邊繞開。可那骷髏卻仿佛認準了他,僵硬地轉動脖頸,斷劍橫揮,帶起一道陰風!
“滾開!”
清宴低喝一聲,側身避過,心頭那股因樓見雪失蹤而燃起的焦躁怒火,瞬間爆發。
他指尖下意識地凝聚起一股微弱卻凌厲的氣息,那是源于本能的力量。
并指如刀,直接劈向骷髏的頸骨。
“咔嚓!”脆響聲中,骷髏頭應聲飛起。
無頭的骨架嘩啦一聲散落在地。
清宴看也不看,繼續前沖。
可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更多的“東西”開始從街道兩旁廢墟的陰影里爬出來。
它們似乎被生人的氣息吸引,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它們的攻擊并不算多么強大,清宴憑借那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和速度,總能險之又險地避開或擊退。但這些鬼物層出不窮,死死地拖住了他的腳步。
“樓見雪!你在哪——!”
他一邊艱難地向前突進,一邊嘶聲呼喊,聲音里已經帶上了難以抑制的顫抖。
疼痛讓他更加清醒,也讓他心中的恐懼如同野草般瘋長。
那個最壞的猜想,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他是不是.......真的被丟下了?因為自已不夠強?因為自已是個累贅?因為......自已不是他真正想找的那個人?
他紅著眼睛,幾乎是不顧一切地向前沖殺,身上添了更多傷口,氣息也開始紊亂。
“回答我!樓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