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些!西邊孽鏡臺那邊出事了!”
“聽說是那孽鏡臺碎了,好些惡鬼跑了出來,這下可麻煩了,我好不容易放個假?!?/p>
“也不知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別說了,快走!”
鬼侍的呼喝與從不遠處傳來,又迅速遠去,消失在背后那片籠罩在幽綠霧靄中里。
他們沿著城郭外圍,走在一條幾乎被荒草掩埋的古道。
四周光線昏暗,透著一種幽幽的綠。這綠光仿佛自地底滲出,將四周扭曲的枯木都染上一層不祥的色澤。
而在這片死寂的幽綠中,唯一刺目的色彩,是花。猩紅如血的彼岸花,如火如荼地盛開在古道兩側,順著緩坡向下蔓延,直至視野盡頭。
清宴與樓見雪,便行走這寂靜得只剩下彼此腳步聲的古道上。
清宴微微低著頭,額發垂落,遮住了些許神情。他的側臉線條在幽綠光線下顯得清晰,褪去了少年青澀,但也沒有云深的清冷,反倒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溫和。
只是這溫和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疏離。
他察覺到了樓見雪的視線,腳步未停。
“......方才在想些舊事?!彼D了頓,目光掃過這游弋的磷火,“我也未曾料到,這孽鏡臺之外,會是幽都?!?/p>
樓見雪應道:“嗯,鬼門一時難開,看來需在此暫留一段時日?!?/p>
清宴停下腳步,側過臉,看向樓見雪。
幽綠磷火在他眼中明滅,映出樓見雪清瘦孤寂的身影,也映出幾分難以言喻的復雜。
“你此行,原是為了尋人,是嗎?”
“此地兇險,不宜獨行?!彼^續道,語“我......左右也無事。若你不棄,可同路一程?;蛟S,我可以幫忙。”
樓見雪的心隨著他最后的話語,無聲下沉。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看著眼前人。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不必了?!彼_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絲毫波瀾,“你既已想起前塵,便知你我本非同道。既非同道,同路一程,又有何益?”
他頓了頓,目光從清宴臉上移開,落向遠處。
“早些分開,對彼此都好。”
清宴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直白地拒絕,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愕然。
他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說什么:“我......”
樓見雪卻沒給他解釋的機會,近乎突兀地打斷了他。他轉回視線,目光平靜地落在清宴臉上,唇角甚至勾起一抹帶著點涼薄意味的弧度。
“況且,我尋人,自有我的方法。何需旁人陪伴?”
他刻意加重了“旁人”二字,又補充道,聲音里帶著一絲近乎自嘲的譏誚。
“況且,我也并非你想的那般弱不禁風,需要他人看顧?!?/p>
清宴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起來。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樓見雪的衣袖,卻又在觸及對方那冷淡疏離的目光時頓住。
他試圖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
“你覺得什么?”
樓見雪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卻將清宴所有未出口的話語都堵了回去。
清宴的話卡在喉嚨里,對上那雙清冷得仿佛能映出自已所有窘迫的眼眸,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
他最終只是抿緊了唇,眼底那絲慌亂和急切漸漸被一種更晦澀的情緒取代。
“我……”
他最終只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帶著一絲近乎委屈的澀意,卻終究沒能說出完整的句子。
樓見雪背對著他,腳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但終究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胸腔里那股壓抑的情緒,像滾燙的巖漿,在冰冷的外殼下沖撞,幾乎要將他從內里灼穿。
終于,樓見雪的腳步,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他他只是緩緩地彎下了腰,然后在道旁一塊布滿青苔的斷石上,慢慢蹲了下來。
樓見雪將臉深深埋進臂彎,墨發披散,遮住了所有神情。
他靠在那塊覆滿青苔的斷石上,像一尊突然失去支撐,碎裂后又勉強拼湊的玉像。
沒有淚水,只有從臂彎縫隙中那一聲比一聲更壓抑的呼吸,短促又破碎,像被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咽喉,拼命掙扎著汲取一點點空氣。
清宴站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那道蜷縮顫抖的背影,呼吸也隨之一窒。
“我.......”他喉結滾動,聲音干澀得厲害,帶著無措,“對不起.......”
他不懂。
他只是想陪著,只是覺得不該讓他獨自涉險,只是不想讓他離開視線。
為何會變成這樣?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更多的聲音。
他的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落在了樓見雪冰涼的單薄肩頭。
就在觸碰的剎那——
“別碰我!”
樓見雪像被毒蛇咬到般,猛地站起身,揮開清宴的手,力道之大,讓清宴踉蹌著后退了半步。
他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里面沒有淚水。
他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灼傷的喉嚨里碾磨而出,帶著瀕臨失控的顫意。
“你憑什么.....對我說這種話?”
清宴徹底懵了,被揮開的手還僵在半空,臉上只剩下全然的茫然。
他說了什么?
他飛快地回憶,卻只想起試圖靠近的言辭,哪里值得對方如此......崩潰?
“我……我說錯了什么?”清宴的聲音干澀,“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一個人……”
他語無倫次,試圖解釋,聲音卻越來越低。
樓見雪眼里映著清宴那張寫滿茫然的臉,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著五臟六腑一起疼。
他憑什么用這張臉,說著這同樣的話?
當年,云深也是這般,說要陪著他永生永世,然后呢?
然后便是魂燈長滅,碧落黃泉,無處可尋。
是他要的是很多嗎?
騙子。
都是騙子。
憑什么以為,在經歷過一次那樣的一程之后,他還能承受第二次?
既然做不到為什么要輕易許諾?
滅頂的絕望猛地沖上喉嚨,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猛地閉上眼,試圖將那股幾乎要沖破理智堤壩的洪流壓回去。
“你……”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破碎不堪,帶著瀕死般的喘息,“你……知不知道……”
后面的話卡在喉嚨里,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他想說,知不知道一程兩個字對他意味著什么?知不知道他再也經不起任何短暫的陪伴和必然的離去?知不知道他守著那點微末的期望,在漫長歲月里把自已熬成什么樣?
他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但他不能說。
眼前這個人,不是云深。
至少,不完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