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墟,魔域西南邊一處規模不小的市集。
此地臨近鳴沙大漠與蒼水支流,三教九流混雜,往日雖也喧囂,但絕無今日這般摩肩接踵之景。
樓見雪立在一處販賣厭火木的攤鋪前,正拿起一塊紋路奇特的礦石細看。
他換了身不起眼的墨灰色勁裝,墨發高束,但周身清冷氣質與周遭格格不入。眼眸平靜掃過周遭,心中那抹隱憂更沉。
魔族各部聚集如此,絕非尋常。
突然,街尾傳來一陣尖銳嘶鳴!
只見一道赤紅如火的粗長影子,以蠻橫姿態撞開沿途攤販與妖魔,疾沖而來,那是一條通體赤紅、背生四翼的沙行蚺,乃是鳴蛇部豢養的兇悍坐騎。
騎在蚺頸上的,是個衣著華貴的青年魔修,對兩側人仰馬翻的景象視若無睹。
沙行蚺速度極快,腥風撲面,直直朝著樓見雪所在的攤位撞來!攤主是只老邁的耳鼠,嚇得尖叫縮頭。周圍妖魔驚惶退散,唯樓見雪因背對街心,似乎尚未察覺。
就在那猙獰蚺首即將撞上他后背的剎那——
樓見雪甚至未回頭。
他握著冷泉石的手微微一側,指尖幾不可察地彈出一道氣勁,無聲沒入腳下石板縫隙。
“嘶——嗷!!”
沙行蚺粗壯的身軀猛地一滯,前沖之勢驟減,狼狽地偏向一側,擦著樓見雪的衣角轟然撞塌了旁邊一個賣骨器的攤子。
騎蚺青年猝不及防,差點被甩飛,穩住身形后勃然大怒。
“哪個不長眼的——?!”
他話音未落,一個纏滿布條的身影已炮彈般沖了過來。他此刻臉上慣常的呆滯被一種笨拙的焦急取代,一把攥住樓見雪的手臂,上下打量,布條下發出甕聲甕氣的詢問。
“您、您沒事吧?!撞、撞到沒有?!”
他一邊問,完全無視了旁邊那怒目而視的鳴蛇部青年。
樓見雪按住福慌亂拍打的手,搖頭:“無事。”
目光已落向那怒容滿面的騎蚺青年。
青年啐了一口,獰笑著翻身下蚺,指尖已凝聚起暗紅的魔氣,顯然不打算善了。
他死死盯住看似好欺負的樓見雪,正要開口——
“嘶啦。”
一聲布帛撕裂的輕響。
福背對著樓見雪,然后,他抬手一把扯下了臉上纏繞的陳舊布條。
但下一瞬——
“嗬——!!”
那原本氣勢洶洶的鳴蛇部青年,喉嚨里驟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聲,他臉上的怒意在剎那間凝固,隨即被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取代。
不止是他。
周圍幾個離得近的妖魔,也齊齊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避開視線。
福似乎對這反應早已習慣。
他沉默地用微微顫抖的手,重新將布條一圈圈纏回臉上。直到最后一截布頭被塞好,遮得嚴嚴實實。
他這才緩緩轉身,面對樓見雪。
布條外露出的那雙眼睛,依舊是慣常的呆滯。
“您……沒事吧?”他甕聲又問了一遍,似乎在確認。
樓見雪深深看了福一眼,目光在他重新纏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我沒事。”他平靜地重復,“你的臉……”
福聞言,抬手,隔著厚厚的布條,輕輕按了按自已的臉。
“......很嚇人哦。”他頓了頓,補充道:“主上說,會嚇到別人。所以.....要纏著。”
樓見雪沉默了。
他沒再追問,只是微微頷首,轉而望向那早已趁亂狼狽擠入人群的鳴蛇部青年的方向。
“福,這幾日魔域似乎來了很多生面孔?”
福老實地點頭,“嗯,好多。東邊的瞿如,西邊鳴沙的鳴蛇,北邊的朱厭.......都來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么,補充道:“前幾日,和人族那邊的談判,又崩了。主上好像不太高興。”
“應該......是要打仗了吧?”
樓見雪握著那塊冷泉石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礦石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心底卻泛起一絲沉沉的涼意。
“打仗......?”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他喜歡清宴不假,可再怎么說......
他的目光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自已的手上。
這雙手,修習的是人界的道法,持的是仙門的劍。這身軀里流淌的,是人族的血脈。
可如今,他身處魔域,從一個魔尊舊部的口中,得知了人魔談判破裂的消息。而主導這一切的人,對此,從未對他提過只字片語。
他抬起眼,看向福那雙依舊寫滿坦然的眼睛。
“他,”樓見雪頓了頓,“沒和我說過這些。”
福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有些不解。“主上.......忙。”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邏輯簡單直接,“打仗,要準備很多事。主上......大概,不想讓您煩心吧?”
樓見雪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卻毫無笑意。他松開了握著冷泉石的手,將那塊冰涼的礦石,輕輕地放回了攤鋪上。
“或許吧。”
他最后只說了這么三個字,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回去吧。”他對福說道,率先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福愣愣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