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見雪渾身驟然僵住。
最特殊的記憶?最初的悸動?
無數畫面瘋狂閃過腦海。
哪一段?究竟哪一段,才是這擺渡人口中最特殊的?
他猛地抬眼,“你究竟是什么人?”
擺渡人笑了笑:“一個擺渡的罷了。只渡有緣人,只收緣價。”
他的手指再次點了點樓見雪的心口,“給,還是不給?不給,便請回吧。”
黑水沉沉,對岸隱在朦朧霧氣之中。
樓見雪猶豫了一會兒,他沒有想到代價如此之大。
“好。” 他說。
就在他閉目凝神,指尖即將觸及眉心的剎那。
一只微涼的手,毫無征兆地從他身側伸出,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那抽離記憶的動作。
“不好。” 一道熟悉的聲音,貼著他的耳畔響起,“特別不好。”
樓見雪的身體幾不可查地一僵。他緩緩側過臉。
清宴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與他并肩而立。依舊是那身月白的常服。他此刻正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樓見雪。
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一切,讓樓見雪心頭那點因不告而別和眼下處境而生的微妙心虛,無所遁形。
清宴看著他瞬間繃緊又強作鎮定的側臉,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我長得有這么嚇人 ? ”
樓見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避開對方過于逼近的視線,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水面上。
“倒也不是.........” 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你來得這么快。
沒想到會是這種方式被抓住。
樓見雪心中的尷尬還未散去,就聽清宴在身旁,低聲道:“這是我的地盤,樓見雪。”
他側過頭,“你真覺得.........我會趕不到?”
樓見雪:“............”
他無言以對。
確實,是他想得太簡單了。
“好天真哦。”
清宴唇角勾了勾,目光卻轉向那始終靜立的擺渡人,聲音淡了下來:“本不想攔你的。”
他頓了頓,“但這個代價.......未免太大了。”
擺渡人斗笠下的陰影微微動了動,“魔尊大人,渡河有渡河的規矩,付出有付出的自愿。”
樓見雪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
他忽然明白過來,自已方才,怕是差點就被這看似公允的交易給坑了。
清宴聽了,卻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這人,就是太講道理。” 清宴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可惜,在魔域.........最不需要的,就是道理。”
他微微偏頭,對著身后的樓見雪說:“都說了,讓你少看點書,看,真把腦子給看呆了,碰到這種不講理的,直接打就行了,只有強者才配談條件。”
說完,他重新看向擺渡人,臉上所有的笑意在瞬間斂去,毫不猶豫施放威壓。
“帶他過去。” 他繼續道: “不然,現在就殺了你,換個聽話的來擺渡。”
擺渡人斗笠下的身影明顯僵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帶著一種不甘卻無可奈何的順從,重新拿起了那根蒼白的長篙,側身讓出了登舟的位置。
清宴這才轉回身,看向樓見雪。
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讓人看不透的笑意。
“走吧,”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葉骨舟,“不是要過河嗎?”
樓見雪看著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你...........不攔我?”
清宴眉梢微挑,反問:“你希望我攔你?”
他的目光在樓見雪臉上轉了一圈,“原來你喜歡這種?早說啊,看來我之前還是收斂了。”
樓見雪:“...........”
他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熱,別開臉,聲音有些發硬:“我沒有。你閉嘴。”
清宴低低地笑了起來,倒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說實話,樓見雪,我不是那種大度的人。” 他頓了頓,“但我不想你恨我,我們又不是仇人。”
“你說得對。我確實........不該替你做決定,不該把你圈在那種地方,我有我的責任不能放,你也有你必須去做的事,既然如此,不妨多給彼此一些信任。”
樓見雪意外了一瞬。
清宴這番話,反而讓他覺得自已之前的某些計較,有些.......孩子氣了。
“我以為你會生氣。” 他揉了揉眉心低聲解釋,“畢竟........”
畢竟他不告而別,甚至打算用記憶去換渡河。
好蠢..........
“誰說我不生氣的? ” 清宴轉過頭,故作驚訝,“快要氣死了好嗎?”
樓見雪:?
他很直白地說,“沒看出來。”
清宴眉梢一動,那點故作的正經瞬間化為促狹的笑,“沒看出來?那別走了,留下來,讓你好好看個夠。”
他甚至作勢要往前靠。
樓見雪:“...........”
他忍不住后退半步,別開臉,“你大可不必如此出賣色相。”
“這么說,你很喜歡嘍?” 清宴眼中笑意更深,但看著樓見雪耳根漸漸蔓延開的薄紅,到底還是見好就收,輕咳一聲,斂了斂神色。
“咳,但比起生氣,更多的........是后悔吧。”
“我想,我們大概都把對方逼得太緊了,所以,我不會多問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想走就走。” 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著樓見雪,“這是你的自由。反正............我隨時等你回來。”
樓見雪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終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就在他轉身欲登舟的剎那——
清宴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動樓見雪下意識想抽回,對方卻已就著這個姿勢,將他的手掌輕輕翻轉過來,攤開。
掌心向上,露出略顯清晰的掌紋。
清宴低下頭。
一個柔軟的觸感,輕而珍重地,印在了他的掌心中央。
那是一個吻。
不帶絲毫情欲,卻比任何親吻都更讓人心尖發顫。唇瓣的溫度透過皮膚直抵神經末梢,帶起一陣細密的酥麻,沿著手臂迅速蔓延。
樓見雪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縮了一下,掌心那一小塊皮膚像是被燙到了,驟然收緊。
清宴就這樣貼著他的掌心,低聲說,聲音悶在肌膚相貼處,帶著一點濕潤。
“照顧好自已。” 他頓了頓,抬起眼,“不要........讓我后悔。”
后悔放你走。
這句未盡之言,兩人心知肚明。
樓見雪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滯。掌心那點被親吻過的地方,滾燙地灼燒著。
良久,他反握了一下清宴的手腕,力道很輕,一觸即分。
“.......你也一樣。” 樓見雪笑了笑。
清宴也回了他個笑,松開手,“沒你那么呆。”
“是的,是的,全天下就你聰明。”
樓見雪不再猶豫,轉身踏上骨舟,對著他揮了揮手。
擺渡人長篙一點,舟身輕晃,緩緩駛向黑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