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城中深處尋了處相對僻靜的落腳地,是一棟依著陡峭巖壁開鑿出的石樓,內里簡陋。
安頓下不久,樓見雪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怎么稱呼?”
玄衣少年正靠在對面的石壁上閉目養神,聞言,眼睫微顫,緩緩睜開了眼。那雙純黑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顯得越發深不見底。
“清宴。”
清宴。
兩個字,清晰入耳。
樓見雪臉上的神色沒什么變化,只是那雙眼眸,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冷了一瞬。很細微,幾乎只是眸光流轉間一次極短的凝滯,快得像錯覺。
但清宴捕捉到了。
他原本平靜無波的目光,在樓見雪臉上停留的時間略微延長了半息。
“你認識我?”
石室內的空氣似乎有那么一剎那的停滯。
樓見雪迎著他的目光,嘴角隨即向上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淡笑。
他搖了搖頭,語氣自然:“初來乍到此地,并不認識。”
清宴沒說話,只是依舊看著他。片刻后,他才移開了目光,重新闔上眼,仿佛剛才那短暫的試探從未發生。
“嗯。” 他低低應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回答,也結束了這個話題。
夜深。
樓見雪獨自坐在自已那間石室內,指尖撫過腰間的玉玨。他沉默片刻,還是向其中注入了一縷極其微弱的神念,聯系上了司天監的芷蘿。
“可有結果?” 他問得簡潔。
玉玨那頭傳來芷蘿略帶疲憊卻松了口氣的聲音:“查到了!那異數的名字.......簿冊上剛剛凝成,是個叫清宴的家伙。”
清宴。
二字再次入耳,與不久前少年親口吐露的那兩個字嚴絲合縫地重疊。
樓見雪握著玉玨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果然.........是他。
他賜予的名字。
他即將要抹去的異數。
窗隙外,魔域暗紅天光滲入,在地面投下一道詭異的紅痕。
樓見雪靜坐了很久。
他原本想的是,若真尋不到,便算了。
可如今.......不僅尋到了,人就在隔壁,還是他主動邀來同行的。
他閉了閉眼。
簡直.......孽緣。
隔壁石室。
清宴并未休息。
他坐在唯一那扇窄小的的窗欞邊,一條腿曲起,手臂隨意搭在膝上。窗外是魔域永恒晦暗的天,沒有明月,只有翻涌的暗紅濁云偶爾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后面看不見星辰的虛無。
直到——
“叩、叩。”
很輕的兩下敲擊聲,從門外傳來。
片刻,他才從窗欞上躍下,落地無聲。走到門邊,手指搭在冰冷粗糙的石門上,停了一息,然后拉開。
門外站著樓見雪。
他手里端著一只碗,碗里盛著些冒著可疑氣泡的深褐色液體。氣味難以形容,混雜著焦糊以及一絲極淡的刺鼻。
樓見雪神色如常,將碗往前遞了遞:“看你沒休息,喝點這個,安神。”
清宴的目光從那碗難以名狀的液體,緩緩移到樓見雪臉上。他沉默了一瞬。
這能安神?
“你做的?” 他問。
“嗯。” 樓見雪點頭,面不改色,“加了點地火芝,還有..........”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想,“一點寧心草,一點赤血藤末。”
當然,還有一瓶蝕骨散。
這是他從某個不長眼的魔修身上順來的,據說能無聲瓦解經脈,對魔體尤其有效,不死也得殘。
不知為何,他總感覺自已會心軟,對那張臉下不了殺手,不過,若是用外物的話,便沒有后退的余地了。
清宴的視線又落回碗里。
那液體正咕嘟冒起一個粘稠的氣泡,破裂時散發出一股更濃郁的怪味。
就算沒毒,這東西喝下去,恐怕也得去半條命。
“抱歉,我還不餓。” 他試圖委婉拒絕。。
“安神的,不必餓。” 樓見雪端著碗,沒動,“血煉道即將開啟,需養足精神。”
清宴與他對視片刻,“我精神很好。”
“喝了更好。”
“不必麻煩。”
“不麻煩,順手。”
兩人之間隔著門檻,一碗怪湯,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清宴的眉頭蹙了一下,又展開。他重新看向樓見雪,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那碗堅持不懈遞在眼前的湯,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有點燙。” 他說,語氣松動了些。
那湯詭異歸詭異,但怎么看都不像燙的樣子,甚至沒什么熱氣。
樓見雪的眼眸微微一閃,從善如流:“無妨,我等你。”
他竟真的端著碗,就在門口站著,擺明了要親眼看著他喝下去。
清宴:“............”
他看著樓見雪平靜卻固執的臉,又看看那碗仿佛在無聲嘲笑他的湯汁。半晌,他伸手,接過了石碗。
碗壁冰涼,里面的液體觸手也只是微溫。
他端著碗,沒立刻喝,抬起眼,再次看向樓見雪。樓見雪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似乎在耐心等待。
兩人目光相接,誰都沒說話。
清宴的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后,他緩緩將碗舉到唇邊。
樓見雪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就在碗沿即將碰到嘴唇時,清宴的動作停住了。他垂著眼,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謝謝。”
然后,他沒再猶豫,仰頭,將碗中那粘稠古怪的液體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吞咽時眉心不受控制地擰緊,顯然那滋味絕不好受。
喝完,他將空碗遞還給樓見雪,唇色似乎更淡了些。
樓見雪接過空碗,指尖碰到碗壁,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微涼。他看著清宴,對方也正看著他,純黑的眼眸深不見底,好似剛剛喝下的只是一碗尋常的水。
“早點休息。” 樓見雪聽到自已的聲音說,然后,他拿著空碗,轉身,一步步走回自已的石室。
石門在身后關上。
他背靠著門,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氣,眼底一片空茫。就連手中的石碗仿佛有千斤重。
他等著。
等著隔壁傳來異響,或倒地聲。
一刻鐘過去。
兩刻鐘過去。
隔壁始終一片寂靜,只有極均勻平緩的呼吸聲,透過不算厚實的石壁隱約傳來。
蝕骨散.....失效了?
還是他拿到的,根本就是假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