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
樓見雪握著匕首的手,一點點地松開了力道。
他抽回了匕首。
刃口從清宴血肉模糊的掌心滑出。
樓見雪站起身,后退一步。他低頭,看了眼手中沾血的匕首,又抬眼,看向仍舊躺在地上的清宴。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的聲音冷淡如初,“我不在乎你能不能做到,也不信你能做到。”
“但,” 他頓了頓,“別讓這個名字,成為笑話。”
說完,他不再看清宴,轉身走出石室。
在他踏出門檻的瞬間,一個極小的玉瓶從他袖中滑出,無聲地落在了門邊的地面上。
身后石室內,清宴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著天花板,許久未動。直到確認那人的氣息已經遠去,他才緩緩抬起那只受傷的手,看著掌心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的目光移向門邊那個小小的玉瓶,停留了片刻。
然后,閉上了眼。
三日后,血煉道開啟。
燼城中心,那座高聳的骸骨堆砌而成的漆黑門戶,緩緩打開開。門內是一片翻涌的濃稠血霧。
早已聚集在門前廣場的數百魔修,在門開的剎那,爭先恐后地涌了進去,很快被血霧吞沒。
樓見雪站在廣場邊緣一處較高的斷垣上。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人群中后方。
清宴就在那里。
他依舊是一身簡單的玄衣,墨發用一根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暗色布條草草束在腦后。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步伐穩定,與周遭那些的魔修格格不入。
樓見雪靜靜看著他一步步走向那扇噬人的骨門。
就在清宴即將踏入血霧的前一刻,他的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在那片詭異的暗紅天光中,他轉過了頭。
目光越過嘈雜混亂的人群,落在了斷垣上的樓見雪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接。
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隔著翻涌的血霧。
清宴的臉上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平靜冷寂的樣子。但那雙純黑的眼眸,在看向樓見雪的瞬間,仿佛有什么東西極輕地漾了一下,像是深潭被投入一顆小小的石子,波紋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他就那么看著樓見雪,看了大約有兩三息的時間。
沒有點頭,沒有揮手,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只是靜靜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轉回頭,毫不猶豫地踏前一步,身影徹底沒入了翻滾的血色霧氣之中,消失不見。
樓見雪站在原地,望著清宴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
風卷起他的衣角,帶來骨門內愈發濃烈的血腥氣。廣場上的魔修已稀稀落落,最后幾個也咬牙沖了進去。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已空空的手掌,又抬眼,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門。
轉身,離開。
九天之上,明宵殿。
殿內,兩列仙官神將肅立。高處玉座之上,帝君聞弦倚坐,一襲玄底金紋的帝袍,面容籠在氤氳的神光之中。
樓見雪站在殿中,玄衣如墨,身姿挺拔,神色是一貫的平靜冷淡。
“斷司非。” 聞弦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何不誅之?”
“未能誅滅。”
殿內氣氛仿佛凝固了一瞬。兩側肅立的仙官神將眼觀鼻鼻觀心。
“哦?” 聞弦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何故?”
“其人身負執念,欲結束魔域紛亂,導引新序。” 樓見雪語氣平靜,“觀其心志,或可為一用。誅之,恐斷新機,不若暫留,以觀后效。”
“以觀后效?” 聞弦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何時起,我天宮行事,需顧及下界螻蟻心志,講起‘觀后效’了?”
“天律無情,異數當誅。你身為司非,掌刑戮,最是清楚。”
“是。” 樓見雪應道,“臣知罪。”
他認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聞弦沉默了片刻。
“仁慈,是天界最不需要的東西。” 他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冷意,“尤其是對執掌刑戮之人。一念之仁,后患無窮。你的判斷,何時起,會被這種無用之物左右了?”
樓見雪抬起眼,神色未變:“臣之所為,非出仁慈。臣只是.........”
“只是什么?” 聞弦打斷了他,聲音微沉。
就在此時,聞弦倚在玉座扶手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道無形的神念波動,無聲地掠過整個大殿,最后凝于樓見雪周身。
樓見雪似有所覺,眉心微蹙。
下一剎,異變陡生!
只見樓見雪玄色的衣袖之下,腕間忽然有赤色光芒一閃!那光芒極其微弱,卻凝而不散,仿佛一條細得幾不可見的紅線,纏繞在他腕間,若隱若現。
“咦?” 殿中不知是哪位仙官,極輕地發出一聲驚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一抹突兀的紅上。
高處,聞弦周身氤氳的神光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紅線之上,停留了片刻。
“看來,倒是本君錯怪你了。” 他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緩,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原來,不是仁慈。”
“是動了凡心,生了........牽絆。”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大殿中。
樓見雪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腕間那抹不知何時纏繞上、自已竟毫無所覺的赤色光線,冰藍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錯愕。
那是.......什么?
命線?因果?還是……其他更詭異的東西?
他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