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錚聞言,神色未有絲毫變化,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寒戟見韓錚反應平淡,并不氣餒,或者說,他本就沒指望一位尊者會因為自已幾句話就如何。
他話鋒看似隨意地一轉,提到了自已:
“說來慚愧,寒戟資質愚鈍,修煉數千載,至今仍在封王境蹉跎,未能窺得尊者門檻。比不得我家老祖,早年便已得證尊者之位,如今位列玄宮‘冰魄殿’殿主,為宮主大人分憂,執掌一方。”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已稍有關系的尋常事,但其中那份隱隱的、源自血脈與靠山的驕傲,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面對韓錚這位陌生尊者時下意識的“底氣”展示,卻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我家老祖,也是尊者!
而且是北冥玄宮三大殿主之一,位高權重的老牌尊者!
這便是他寒戟,一個封王巔峰的巡察使,在面對韓錚這位深不可測的陌生尊者時,依舊能夠保持不卑不亢、甚至隱含提醒姿態的最大依仗。
他并非不敬畏尊者之力,而是相信,在北洲這片土地上,在玄宮這座龐然大物面前,即便是外來的尊者,也需要掂量掂量。
這并非挑釁,而是一種建立在強大背景下的、冷靜的自信與規矩的宣示。
妖皇在一旁聽得眉頭微挑,瞥了寒戟一眼,心中暗自搖頭。
井底之蛙,焉知天河之廣?
主人的深淺,又豈是你家一個殿主老祖所能揣度?
不過他并未出聲,一切自有主人定奪。
九命則眨巴著大眼睛,看看寒戟,又看看韓錚,似乎覺得這兩人說話有點“打啞謎”,不好玩,又跑去逗弄冰凰的羽毛了。
韓錚終于將目光從下方的荒原收回,首次正眼看向身旁這個有意無意“透露家底”的玄宮巡察使。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既無被冒犯的怒意,也無聽到對方背景后的驚訝或重視,就像是在看一個正在介紹自家情況的普通向導。
“冰魄殿主么?”韓錚的聲音依舊平淡,“北冥玄宮,能有三位尊者殿主坐鎮,統御北洲,倒也不愧霸主之名。”
他的語氣,就像是在評價一個還算不錯的勢力,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的淡然。
仿佛北冥玄宮擁有三位尊者,是一件值得略微肯定,但也就僅此而已的事情。
寒戟臉上那常年不變的冰冷表情,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預想過對方可能的反應——或許會因此稍微客氣一些,或許會不以為意,或許會心生忌憚。
但他絕沒想到,對方會用這樣一種……平淡到近乎漠然,甚至隱隱帶著一絲俯視的口吻來回應。
“倒也算不易”?
這話聽起來,怎么像是一位長輩在評價稍有成就的晚輩?
寒戟握著冰晶長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他意識到,自已方才那番隱含底氣的“透露”,在對方眼中,可能根本……無足輕重。
這位“韓錚”尊者,要么是狂妄無知到了極點,要么……就是其自身實力或者背景,遠超他的想象,以至于連北冥玄宮的三位尊者殿主,都不太被其放在眼里。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寒戟心中那原本穩固的“底氣”,產生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他深深地看了韓錚一眼,對方那深邃平靜的眼眸,讓他看不出任何端倪。
寒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重新恢復了那副冰冷巡察使的公事公辦模樣,開始介紹起前方即將抵達的玄冥山脈,以及玄冥城的大致情況,語氣比之前更加刻板了幾分。
韓錚也只是聽著,偶爾微微點頭,并不多言。
冰凰繼續高速飛行,穿越越來越濃厚的玄冥之氣。
下方的地貌逐漸從平坦荒原變為起伏的丘陵,再變為巍峨的冰山。
空氣中的寒意越來越重,玄冥之氣的濃度也急劇上升,甚至開始呈現出淡淡的藍色霧狀。
又過了約莫一日。
前方,那片占據了幾乎整個視野的、雄偉到令人窒息的玄冥山脈,已然近在眼前。
主峰“北冥峰”高聳入鉛灰色的云層,不見其頂,仿佛支撐著北洲的天穹。山體完全由一種深藍色的、閃爍著星辰般微光的“玄冥冰晶”構成,堅硬無比,亙古不化。
而在那主峰的山腰處,一片巨大無比的平臺之上,一座完全由冰晶構筑而成的宏偉城池,如同沉睡的冰晶巨獸,赫然在望!
城池覆蓋了方圓數千里,城墻高達千丈,晶瑩剔透,卻又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堅固與寒冷。城中建筑鱗次櫛比,大多也是冰晶材質,風格冷峻而統一,在稀薄的天光下折射出迷離的藍色光輝。一道道強大的陣法光芒在城池上空隱約流轉,將外界的玄冥之氣有序引導、隔絕,形成相對適宜居住的環境。
這里,便是北洲的核心,北冥玄宮統治的中樞,也是北洲萬千生靈心目中的圣地與牢籠——
玄冥城。
“韓尊者,前面便是玄冥城了。”寒戟的聲音打斷了韓錚的眺望,他指向城池上空某處特定的陣法節點,“按照規矩,外來尊者需從‘迎賓門’入城,那里有專司接待的執事。我已通過令牌傳訊,稍后便會有人前來接引,為尊者安排居所‘冰心閣’。”
他頓了頓,補充道:“冰心閣位于內城,環境清幽,陣法齊全,玄冥之氣濃度適中,是專門接待尊貴客人之所。尊者且在閣中稍作歇息,關于尊者蒞臨之事,我已上報。相信很快,便會有殿主級的大人前來與尊者會面。”
他的話語依舊有條不紊,帶著玄宮辦事的嚴謹,但比起最初,少了幾分隱含的“提醒”,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
顯然,韓錚之前那淡然的態度,讓這位背景不凡的巡察使,也謹慎了起來。
韓錚點了點頭,目光從那座冰晶巨城上收回,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微光。
冰心閣?殿主會面?
這北冥玄宮的招待,看似周到,實則步步為營,監控與試探之意不言而喻。
不過,正合他意。
他倒要看看,這統治北洲無數歲月的玄宮,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又能從他這里,“試探”出些什么。
冰凰長鳴一聲,向著玄冥城上空那處特定的、閃爍著柔和藍光的陣法門戶,平穩地飛去。